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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此情绵绵》30 九重山魂 (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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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老钱
 

《松园旧事》第三部《此情绵绵》连载之三十

九重山魂


一九七八年三月二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第9876工厂停产一天。一万一千多名工人和干部为李洁举行了,这家工厂建厂以来最隆重的追悼会,连毛泽东逝世的时候都没法相比!质朴的工人们用最质朴的方式,来寄托自己无言的哀思。各个车间、各个岗位挂满了工人们自己做的白盒子!以往,只有家庭生活特别、特别困难的老工人去世了,工会按规定又拿不出太多的抚恤金的时候,工人们才糊白盒子。那是让工人们自己捐点钱!那种捐款是一个完完全全自觉自愿的行动,有人捐五分,有人捐一毛。大部分捐款的都是同车间、同岗位、曾经朝夕相处过的同事。最多的时候,白盒子中的捐款曾达到过二百八十元!对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那是一笔巨款,能维持一年的生活!而李洁牺牲之后,全厂各车间、各岗位却都挂满了白盒子,甚至连食堂、厂医院、幼儿园、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技工学校和业余大学都挂了。白盒子上只写了一句简简单单,却催人泪下的话,送送我们的好洁子!白盒子只挂了两天,其中还有一天是厂休,却收到了连财会部门都不敢置信的一笔天文数字。两千五百六十元!

成品仓库中挂的白盒子不重。那并不奇怪,李洁生前和成品仓库没有太多的联系,李、万两家也没有任何人在成品仓库工作。但是白盒子的口,却被一个信封塞住了。拆白盒子的两位财会人员把信封拉破了才拽出来,她们惊呆了。信封里竟放着三张十元一张的纸币。包着纸币的,是一封给亦叶的信。

亦叶,

李洁牺牲了,我要是告诉你,说我和你完全一样难过,你不会信。但那却确确实实是我的心里话!而李洁活着的时候,我其实一共只和他打过两次交道。

第一次是九年前,也正好是现在这个时候。那时他是子弟中学的工宣队长,正打算培养你入团。我去找他,他接待了我,还把我说的话详细地做了记录。我为什么去找他,我和他说了些什么,我在那之后又干了一些什么别的事,以及这些事对你产生的后果,我就不说了。

第二次是一年之后,也就是八年前,也正好是现在这个时候。那时你已经离开工厂下乡了,我和蒋继林留在厂里。我找他,是想承认错误,告诉他,你父亲解放了,调到三线绝密单位工作去了。让他想法重新让你入团。这样,你在乡下至少是个团员,将来招工的机会也多一点。我妈那时盼着工军宣队能早日解放你爸,说实话,一点也不下于你妈自己。我妈回家告诉我说,亦教授解放了,眼中都转着泪。她催着我快去找李洁,说支部大会通过纳新的人,仅仅只是因为政审的问题,上级团委没批,完全可以补救回来,团龄可以从支部大会召开那天算起。你问蒋继林她妈就知道,我妈从上护校时起就是团总支的副书记。

很不幸,那一次我却没能给你帮上忙!我找李洁,他根本不理我。他看我的目光,比他看一个阶级敌人还冷淡、还轻蔑。我找他时,他一个人在厂大批判组。我刚叫了他一声李队长,他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他说,这里没有李队长!你要找李队长请到有那么一个人的地方去找!我又叫了他一声李师傅。他马上说,我不是成品仓库的人,没资格当你的师傅!最后我只能叫他一声李洁同志。刚叫完,他就从桌边站起来说,刘大江同志!请你回车间上班,现在是工作时间!我说,我只想说几句话,是关于亦叶的!一听到亦叶这两个字,他捏紧拳头走到我的跟前,一幅要狠狠揍我的模样。他要是真揍我,我是绝不会还手的。只可惜他没有揍我,只是把拳头紧紧地捏着。他说,亦叶这两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最干净的两个字!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地说这两个字!这两个字被你一说,就弄脏了!说完,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用脚蹭了蹭,告诉我,你……大概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脏!这……就叫脏!这个世界上脏东西已经够多了,你还在想方设法地把干净东西往脏里弄!没等我再一次开口,李洁把我狠狠地推到门外,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之后的八年,我在厂里无数次地碰到过李洁,他不但从不理我,也从不正眼看我。我在成品仓库工作得很好。这九年,我年年都是全勤,也年年都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我入了团,入了党。这两个东西,我原本是肯定入不了的,如果李洁出面反对!但他却压根儿没理睬过我,就像我这么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一样!

你该以为我会恨李洁吧,亦叶!不!我一点也不恨他!正好相反!他在我心目中是这个万人大厂中各个层次上正在走红的大大小小的干部中唯一干干净净的人!只可惜,老天爷没眼,让那么多该死的人活着,却让人世间难得的好人去因公牺牲……

现在给你写这些陈芝麻、烂稻草,已经没什么用了,亦叶!这三十块钱我早就为你和李洁结婚准备好了。难得你,在你那个家庭长大,还能真爱一个工人!如今,李洁不在了,你要是真不想收这钱,就在李洁的骨灰盒前替我烧了,祭奠他吧!告诉李洁,人世间有那样一个坏孩子!他做过一件令他今生今世永远无法忘怀的坏事!因为李洁的英年早逝,他永远失去了弥补的机会。只愿李洁的在天之灵能知道他发自内心的忏悔!

刘大江
一九七八年三月一日

……追悼会上,李洁的骨灰盒上覆盖着党旗。李洁被总后追认为革命烈士,模范共产党员,一等功臣。政委握住李勤生的手,让他代表李洁同志的亲属讲话。李勤生缓缓地走到亦叶身边。

“……孩子!洁子来到这人世间,我和他妈……是他最亲的人。洁子离开这人世间,你……是他最亲的人。你……讲几句话吧!送送洁子,让他……安安心心地走……”

李勤生拉着亦叶的手,走到麦克风的前面。亦叶看到台下那片白色的汪洋大海,开始放声大哭。

“……洁,洁子哥,我……亲爱的好丈夫!我……还活在这人世间,你……怎么能安安心心地走哇?你让我考大学,我就去考了!可是我让你……再也不要舍己救人,你……为什么就不听呢?

亦叶没说完就哽咽着晕倒在主席台上。

满场工人的哭声久久地在9876工厂的上空回荡着……

……新房中躺了一天一夜,亦叶睁开了眼。李家的三代人,爷爷、李勤生、李净和万婶都站在她的床边。

好孩子,你……可醒过来了!爷爷颤抖着向亦叶伸出手。

“……吃点东西吧,好闺女,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李勤生摸着亦叶的头。

“……亦叶,争口气,好好地上大学!洁子……这辈子都盼着能上学,上不了!如今……你考上了大学…… 为你自己、也为洁子,好好地读书吧!……你上的那W……不是说最迟三月五号要报到吗?今天……已经三月三号了!

啊!大学!洁子哥让我考的大学!亦叶咬着牙,默默无语地起了床,跟着李家三代人下了楼。

吃过饭,亦叶打算和李、万两家所有的亲人们告别。

和儿子一起躺在床上的小琴,轻轻地、欲言又止地叫了亦叶一声。

“……亦叶!我原不该……,可是……”

“……师傅,小琴姐!

“……我是说,你……答应过我和小红,给儿子们……起名字……”

啊,是的!师傅,小琴姐!我……是该给孩子们取个名!

亦叶拿起一张纸,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下李寻,李觅四个大字,递给小琴。

师傅!……一个叫寻寻;一个……叫觅觅吧!

啊!寻寻觅觅!寻寻觅觅!李、万两家响起了一阵对这两个别出心裁、雅致的名字啧啧的赞扬声……

亦叶坐了一站电车。下车后,过了街,恍恍惚惚地向松园走去。

一直走到三号楼跟前,那棵已沐浴着春风,却不知何故未吐新芽的法国梧桐树下,亦叶才猛然抬头,注意到三号楼中不同寻常的景象。方家窗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像一把尖刀一样,刺进了亦叶的胸膛。却原来,今天竟是方小慧和孟莎莎喜结良缘的日子!

亦叶仰天长叹,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向松园的大门走去。迎面来了一群身着军装的人民子弟兵。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又华。李又华身后是江铁生。亦叶低着头,李又华却一眼认出了她。

“……亦叶!李又华忍不住叫了一声。

亦叶抬起头,李又华惊恐地睁大眼,以为自己叫错了人。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目光呆滞、额前黑发中已混有些许银丝的人……会是那个当年把方小慧迷恋得茶饭不思的蓝衣少女吗?亦叶稍微闭了一下眼,随即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李又华。亦叶的眼中燃烧着无法遏制的熊熊怒火;亦叶的眼中释放着无言的威慑。李又华禁不住朝后退了两步,撞着了江铁生。

亦叶!你……好吗?

江铁生向亦叶伸出了手。

亦叶仍然直视着李又华,默默地站着,只是目光渐渐地变得轻蔑……。终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扭过头,转身走了。

亦叶!你……听我说……”

李又华跟在身后追亦叶,亦叶的双腿突然变得出奇地矫健、敏捷。她飞快地穿过马路。正好来了一辆三路电车。身怀绝技的刀马旦竟然终于没追上一个常年缺氧、终日在死亡线上徘徊的病孩子。电车缓缓地行使着,消失在李又华朦胧的泪眼中……

方小慧和孟莎莎三月三日结婚的事,三号楼的邻居们都知道。大家也都已经提前祝贺了。等到他们大喜之日到来之时,亦家和白家都空无一人。叶慰余参加教育部和卫生部联合组织的儿科学审稿,三月份要在B市呆两周。抵加多年未见父母,正好Q大给她分了新房,她便把父亲、母亲、柳妈一同接到B市。白素贞当年的一个学生是梦帆上山下乡时去的A县汉剧团的团长。她亲自上松园,三顾茅庐,邀请白老师去给县里的学生讲十天课。正好梦帆和美盼双双考上江夏医学院,发了榜,可以休息一周。连带周末,差不多有十天。全家五口人便一起去了神农架。新元如愿以偿地考到N市的一所医学院。英英怀孕了,预产期就在四月初。怀孕、生孩子是女人一辈子最需要男人的时候,而新元却一直不在英英身边。新元内疚极了,一发录取通知书,就迫不及待地买了船票。亦伯梅上火车之前,专门叮嘱新元,一定要备三分厚礼,分别写上新元和英英;美盼和梦帆;以及亦叶的名字,亲自送到方家,以表示对方小慧和孟莎莎婚礼的贺意。虽然那时方小慧本人还没回松园。

新元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英英身边。但又不敢违父旨,走之前就在英英的衣柜里乱翻了一气。总算找到一床被面,一幅床单和一对枕套。新元慌慌张张地把那三样东西用红纸包上,然后又工工整整地写上:

小慧莎莎新婚志喜!
新元英英敬贺

小慧莎莎新婚志喜!
美盼梦帆敬贺

最后提笔为亦叶写,新元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感慨。

好在小叶妹……还真是好样的。居然考上了大学,还考上了WE省最好的大学!老天爷有眼,保佑小叶妹……平平安安地读完大学。读书上大学的夙愿一了,昔日的那些恩恩怨怨……就不重要了!就是小叶妹在松园,也一定会至诚地为这个曾用生命救护过自己的小慧哥祝福的。新元提笔写道:

小慧兄嫂,
愿你们比翼双飞、白头偕老、幸福美满、永不分离。
叶妹敬贺

楼上的孟家,挤满了文工团的人和莎莎大学的同学、医院的同事、战友。欢声笑语,震耳欲聋。方小慧的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嘴里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眼却在四下看着,他想找的三个人,周全、江铁生和李又华都不在他身边。

这三个人都在楼下方家,方小慧自己的房间里,一言不发地坐着。方小慧的桌上放着松园老邻居们和方玉慧在江夏京剧院的老同事们送的礼。方小慧下楼来找他们时,李又华正无所事事,一件一件地翻着桌上的那些礼。

又华姐!铁生!上楼去吧!……去和大伙儿……聊聊吧!

方小慧几乎带着点哀求地站在李又华的身后。

李又华和江铁生都没有说话。她们忘不了几分钟前,在松园的大门口遇上的,亦叶的那双让她们心灵颤溧的眼睛。坐在一边的周全却满心担忧地注视着方小慧。方小慧削瘦的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左手还时时地捂着前胸……

只有周全知道,这已经是方小慧第三次推迟婚期了。

一九七七年一月,B电影制片厂去函和W部队文工团商量,把方小慧正式调到电影制片厂。孟莎莎的舅妈立即通知方小慧,让他先回W市和莎莎举行婚礼,这之后再办调动手续。周全劝方小慧尽快回去结婚,以免夜长梦多。方小慧一想到结婚,一想到整天和孟莎莎呆在一起就头晕目眩。他思前想后还是没回W市。周全反复提醒他,履不履行结婚的那一套仪式,他和孟莎莎都已经是法律承认并保护的夫妻了。但方小慧还是没回W市。幸好W部队的文工团并没有反对电影制片厂继续借调方小慧。这样,方小慧还能和周全生活、工作在一起。一九七七年夏天,莎莎大学毕业了。靠着舅妈帮忙,她专程赶到剧组拍摄外景地的深山老林去看方小慧,问方小慧能不能十·一结婚。当着莎莎的面,方小慧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莎莎一走,方小慧又急忙写信,说十·一要随演员剧团下去,回不了。这样一拖,就到了一九七八年元旦了。元旦一过,父亲来信,告诉方小慧,孟莎莎的父母来了电话,命令方小慧春节的演出任务完成之后一定回W市结婚。

临行前,方小慧完全是一幅将赴刑场的模样。

“……周全,陪我一起回W市吧!你要是不陪着我,我这趟……一定会……死在松园的……”

方小慧绝望的样子让周全觉得方小慧真的不是在吓唬他。正好周全也想到W市一趟,打听打听当年打成右派后据说辗转流落到W市去了的父亲的下落。三月一号到十号反正是剧组放假, 周全便和方小慧同行了。回松园的这两天,周全一直和方小慧呆在一起。方小慧的胃疼犯得比平时频繁得多,夜里疼醒好多次,白天也常常被胃疼折磨得满头汗水。周全对方小慧怀着深深的同性的爱,却苦无良策帮助方小慧,只能默默地陪伴着他……

啊!李又华轻轻地叫了一声,抽出了新元为亦叶写的那个红包。“……小慧!李又华的眼眶湿润了。这个叶妹……,不就是那个蓝衣少女……亦叶吗?

啊!……是的,又华姐!

一听到李又华在这样的时刻提到亦叶,方小慧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像被电击了一样。李又华翻看的这些礼物,在桌上放了好几天。方小慧根本没有兴趣去看。却原来,这其中……竟还有……叶妹送的礼?方小慧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周全不放心地走到了方小慧的身后。方小慧闭了一下眼,咬着牙,让自己站稳,把红纸包上的那几行字看了一遍。这……不是叶妹写的字,这是……新元代她写的。是的!叶妹!我心爱的叶妹!我……怎么还能想象、还能要求,你在我和别人……结婚的时候,还给我送礼呢?啊!叶妹……

“……这一包礼物,还挺厚、挺沉的!

李又华感慨万千地拿起那包写着是亦叶送给方小慧的礼物在手上掂着。

“……小慧!别人精心送给你的礼物,你……连拆开看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吗?

新元自然不知道,他随随便便在英英的衣柜里翻出的这三件床上用品中的那床被面,正是方小慧自己当年亲手买、又亲手题诗的那一床。亦叶为肃清方小慧的流毒,把那床被面转送给英英。英英为了注意影响,结婚时没敢用就塞进了衣柜。新元行前匆匆,又阴错阳差地在包着这床被面的红包上写上了叶妹敬赠的字样。而亦叶自己在肃清流毒的那个晚上,竟完全忘了,那床被面中还放着吸吮过方小慧生命精髓,被她洗净、晾干、又曾无数次亲吻过的那条裤衩……

“……拆开吧,又华姐!你帮我拆吧!看看……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方小慧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啊!真漂亮!还是……手绣的!

李又华感慨地抚摸着被面,没注意,被面里夹着的一个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咦!这是什么?

江铁生奇怪地从地上把那条裤衩捡了起来。

啊!叶妹!看到这被面、看到这裤衩,方小慧只觉得千万把钢刀正向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刺来……。他猛扑过去,把被面和裤衩夺过来,紧贴着自己的胸前,又紧贴着自己的脸亲吻着……

“…………做得对,叶妹!做得对!你是应该这样…… 应该这样报复我才对呀!

方小慧喃喃地说着,紧拽着被面和裤衩的身子倾斜了。周全从身后抱住了他。

方小慧紧闭着双眼。他的嘴中,暗红、深紫色的液体,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着。很快,愿弃花香留叶媚,小会鸳鸯不羡仙那两行字,就完完全全无法辨认了……



《松园旧事》第三部《此情绵绵》完,全文共三十六章。
一九九九年二月第一稿
一九九九年八月三十日第二稿
二零零四年四月二十三日第三稿
写于德国不来梅

《此情绵绵》为长篇小说《松园旧事》的第三部。
第一部为《三柳湖畔》,第二部为《竹篮之恋》,第四部为《逝者如斯》。

ISBN 978-0-973951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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