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主导的政权变革引发了灾难性的崩溃:在600万的人口总数当中,40万人在国内流离失所;逾百万人逃亡国外。许多层次的——部落的、区域的、族群的、信仰的以及旧政权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之间的——冲突现如今都叠加到一起了。
利比亚现在是一个有多个政府的国家,然而,虽然这些敌对实体都有着宏大的头衔——民族团结政府(Government of National Accord)、民族救亡政府(Governmentof National Salvation)、众议院(House of Representatives),但它们当中没有一个是为了主张对已不存在之国家机构(state)的权威而战斗。
的黎波里(Tripoli)市内武装力量的真实面目只不过是游荡于该城的民兵组织。该国全国范围内现有两个敌对情绪日益高涨的权力集团:一个在东部,由老派军官指导下的旧军队组成;另一个在西部,是米苏拉塔(Misrata)城邦(city-state)部落商人精英的联盟。两个集团都盯着利比亚首都,筹划着另一轮残酷的战斗。
的黎波里本身则陷入到毫无疑问的衰败气氛当中。本该成为洲际酒店的灰色建筑之上,吊车已经六年没有启动。城镇边缘坍塌的、未建成的塔式大楼赫然耸现在其它在战争中被烧毁或炸毁的大楼旁边。其中很多大楼仍然挂着叛乱期间的标语。
这里有财富的绿洲,干净整洁的街道如同法国的某些萧条城镇一样,但转过街角,你就会遇见其它一些如同尼亚美(译注:Niamey,非洲国家尼日尔的首都)最穷的贫民窟一样肮脏的地方。在醉人的胜利余晖中被张贴到路边广告牌上的无数烈士海报如今已经褪色,几近苍白。
在的黎波里破旧失修的地区,每天晚上都有人排着长队等待面包。过去六个月间,曾经由国家监管的市场悉数关闭,食品价格涨到了原来的三倍。即便是在富裕的区域,许多街道也未经铺修或者破损严重、泥泞遍地以至于看起来像是未经铺修。道路和排水系统亦破损失修。即便是一场阵雨也能让狭窄的街道遭到水淹,并让几十辆汽车搁浅到环路上。
如今,每天停电时间持续14小时,但在一月中旬,由于一个民兵组织停止了的黎波里城西al-Harsha电厂的天然气供应,从突尼斯边境到班加西(Benghazi)的整个利比亚国境超过24小时都处于断电状态。在胡姆斯(Khoms)城外不远,我看到逾百号人为了注满汽缸而沿着一条荒废的道路排成一条长队。
每天早上都有迫切需要硬通货的数百人排着长队,希望能够从他们的银行那里取出50美元的等价物。黑市繁荣的小商小贩使得那些能够搞到欧元或美元的人较为富裕。在的黎波里麦地那(译注:Medina,阿拉伯国家的老城区)的Essaah广场上,那些人只要扎着堆可疑地站着,其业务量就会远超黄金商人和带着意大利名字的咖啡馆。
较为有钱的人谈论移民(专题)(“相信我,如果人们有出路的话,他们肯定会出去的”)并且承认自己的悔恨感(“这场乱局需要数十年来收拾”;“卡扎菲不是天使,但是......”)。我跟一位拆弹专家进行了交谈。他在2011年作为一个地下活动分子曾承担了很多风险,他在夜里悬挂“自由利比亚”的旗帜并于随后参加了起义。如今他则充满了愧疚。 “时代不同了,但当回望之时我会问自己:如果我待在家里,卡扎菲是不是就会继续掌权,而现如今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的黎波里唯一的警察是交警。对于乱局,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即便街道另一头出现了枪击(专题)事件,他们也不会畏首畏尾。内政部行政大楼的大门仅由一个身穿T恤、头戴贝雷帽、手提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男人单独把守。我告知他,我到这里是来拜访礼宾司司长(director of protocol),他问道:“谁是礼宾司司长”——并不是要盘问我,而是真的好奇。进去后,经过两个废弃的楼层,一位身着时髦灰羊毛大衣的首领坐在办公室一角一张大桌子的后面,看着《一酷到底(Be Cool)》里的约翰·特拉沃尔塔(John Travolta)。
至少他还来上班了;相比之下,现今利比亚的很多警察力量都已经是仅仅存在于纸面上了。内部情报部门的一名上校告诉我,他以及每一个他所了解的高级别的长官每周都只在领薪水的时候才出现一次——利比亚的石油确保了资金能够在战事最严峻的时候也能够流向内政部——然后其他时间都回家度过。他说道,在把那些在2011年起义期间被释放而今活跃于各个民兵组织的罪犯名字列入名单之前,“(出来上班)太危险了:这里什么安全都没有。没有警察,没有军队,没有纪律,只有人字拖和冲锋枪。”
的黎波里的秩序表象取决于四位执掌该城的民兵团体后台老板相互之间的脆弱理解。Haitham Tajouri,前狱卒,征募了很多他之前的看守对象,控制着最大的民兵团体。萨拉菲派酋长Abdulraouf Kara的特种威慑部队(Special Deterrence Force (Radaa))在该城东部的机场有一个正在拓展的基地。以Kara的老助手Mustafa Gadour为首的Nawasi旅驻扎在一个前骑术学校。Abdul Ghani al-Kikli(亦以假名“Ghneiwa”著称)则以废弃动物园南边的Abu Sleem地区为根据地。
这些民兵团体形成了一个暂时的联盟以抵抗外部武装力量对的黎波里的侵入尝试。四巨头之下是许多小型团体。举例来讲,的黎波里大学处于Saadawi民兵武装的“庇护”之下;该城西部是Fursan民兵武装的领地;与基地组织有关之民兵团体的余部与一股在全城都有活动的其它圣战团体(包括Muqatilah,一般称作利比亚伊斯兰战斗组织(Libyan Islamic Fighting Group))一起,控制了Rixos酒店后边的Nasr丛林。
大多数街道上都没有随心所欲的检查站,它们在比利比亚更稳定的邻国不经意间就会冒出来。你可以在的黎波里到处活动,基本不会有什么麻烦,但是各种派别的民兵到处都是。他们上身穿着假的巴伯牌夹克(Barbour jackets),下身穿着美国海军战斗裤,并携带着步枪。卡扎菲甫一倒台,在西方列强支持下掌权的国家过渡委员会(National Transitional Council)便被迫动用当时还算充裕的国库资金来支付负责平叛工作的民兵。他们所支付的薪金种类引发了“革命者”数量的巨幅增加。
如今,这些民兵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他们大多有着重度曲马多(译注:tramadol,止痛药,致瘾)依赖,在政权倒台后报名参加民兵组织只是为了一杆枪和一条新裤子。民兵组织俘获政府部门,接手他们的事务以及要人的别墅,并继续向防务和内政部门渗透,支取国家薪金。大多数较大的民兵组织名义上受政府部门领导,但实际上却不接受任何人的指令。
Kara酋长的Radaa部队在该城中的行动尤其具有征服的味道。一月份,我拜访了他们在机场后边的基地。在那里,一个民团首领花了很长时间跟我讲Radaa的人气和总体的圣洁。 “我们采取行动搜捕逃犯并抗击毒品和酒精走私,是因为警察过于软弱,因为犯罪与毒品的泛滥非常危险,”他说道。很难相信他的说法,尤其是考虑到Radaa还跟Tajouri存在联盟。而后者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满嘴脏话、渎神的可卡因吸食者。
“在我们的土地上有一些非洲人给我们的孩子喂食毒品和酒精,”他接着说,“他们在多数情况下是非法移民并且他们还运行着妓院,传播致命疾病。”由于利比亚黑人城镇和部落被指责与保皇派站在一边,谣言还盛传卡扎菲还雇佣了非洲佣兵,反非洲人情绪自起义以来就传播甚广。在对Gergarish的突击搜查中,Radaa围捕了700名来自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人。其中大部分都被运到了移民拘留中心,但有60人被留在了Radaa自己的私人监狱。
在利比亚有无数的人被留置在民兵的监狱;仅Radaa这个团体就监禁了逾2000人。据称,这些监狱阴暗潮湿,但我并未获准亲眼见证。相反,他们带我看了一个康复中心——另一个从司法部敲诈过来的合同项目——该中心有一个木工车间、一个一尘不染的面包房、一个小型的制门装配线以及一所古兰经学校。与其它的民兵组织不同,Radaa的主要驱动力并非自我实现(self-enrichment):Kara所秉持的萨拉菲主义(一种非圣战派别)相对政治无涉、虔诚和保守,并且Radaa得到尊重是因为它呈现了一种秩序的外观。该基地的一名指挥官说,一旦真正的政府组织出现他们就会自行解散,但现在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大多数其他的利比亚民兵组织并不自称具备一套意识形态;他们似乎陷入了武装反抗、永久革命的逻辑,但他们确实也不需要一套托词来开展他们的走私、敲诈、谋杀以及绑架的业务。(在的黎波里,我从未连续两天未遇到这种情况,即碰到一个人的邻居或朋友遭到绑架。这种情况不是在几年前的某个时间点,而是在当天早晨。)我最近在的黎波里市郊遇到的一个前民兵军官Nuri说,劫车行为是最新的疯狂时尚:即便是报废汽车也也会遭遇打了就跑的抢劫行为。
他对秩序的缺失表示了遗憾,并特别严厉地谴责了他在Quwwat al-Mutaharika(一个民兵团体)时的前指挥官。在2014年的黎波里最后一场战斗开始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该民兵组织。他说他们已经堕落成了劫匪,并希望哈利法·哈夫塔尔(KhalifaHaftar)将军能够从东部过来给他们降下法律的制裁。
哈利法·哈夫塔尔是由卡扎菲时期将军转变而来的CIA情报提供者。在弗吉尼亚流亡二十年之后,他重新出现在利比亚以参加2011年的反叛。他随后返回了美国,但很快在2014年再度出现,那时,他在国家电视台上发表了一个传统的政变式广播讲话,宣称自己已经代表“利比亚武装部队最高委员会(Supreme Council of the Armed Forces in Libya)”执掌大权——这种说法完全是照搬埃及军政府的套路。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宣告被人们一笑而过,最后局势没有出现任何转变的迹象,但哈夫塔尔仍旧坚持自己的主张,并且在空军、海军、防空部队以及武警等前首长的支持下,他成功地在的黎波里挑起了一场战争。民兵组织与军队在他指挥下(他仍远居幕后)与的黎波里的民兵组织大佬以及来自米苏拉塔(Misrata)的武装力量作战,以夺取首都的控制权。双方在鏖战中摧毁了的黎波里国际机场。
哈夫塔尔未能最终执掌权力,但是他的利比亚国民军(Libyan National Army)(由老的陆军部队、部落民兵组织以及原教旨的萨拉菲主义者组成)却幸存了下来。哈夫塔尔宣称手下有5万人之众,这一数据很难核实,但如果是准确的话,这一规模也就意味着利比亚国民军是该国最为强大的武装力量。
哈夫塔尔的口头禅是“利比亚人民不知道民主制意味着什么”;他说,这个国家需要一位军事强人来掌控。CIA一段时间以前似乎已经与他切断了联系,但在公开寻求西方支持一事上,他仍坚持了18个月之久。西方的外交官告诉我,他被认为是“一个强人但却并非那么强”且是“一个克里斯玛气质略逊的卡扎菲”(尽管法国情报人员正在跟他合作,且鲍里斯·约翰逊一直都在推动英国重审这里的局势)。在被美国一脚踢开之后,他转向俄罗斯寻求支持,并且最近被拍到在莫斯科头戴俄式雷锋帽(ushanka)。
他从其位于东部的基地城市迈尔季(Marj)出发,操着一套经典的反恐战争修辞,一直和伊斯兰国、非IS圣战者以及任何其他在昔兰尼加(Cyrenaica)起而反抗他的人针锋相对。他的追随者现在控制着班加西大部以及苏尔特湾的油田。对他袭击平民以及下令进行法律程序外杀戮的指控在降低对他的支持率一事上影响力十分有限,因为那些支持他的人希望他能够推动问题的解决。
不论哈夫塔尔是否以及何时开进的黎波里,最强的抵抗将来自米苏拉塔。距该首都两小时路程,米苏拉塔事实上是一个组织得很好的城邦;它还是一个工商中心,拥有该国主要的钢铁产业集群,以及广泛的商事活动。米苏拉塔的工商业精英在的黎波里有着重大利益:该城是他们的消费基地。米苏拉塔的诋毁者,包括哈夫塔尔在内,宣称该城的领导层与利比亚穆斯林兄弟会(Libyan Muslim Brotherhood)的关系过于亲近,过于渴求权力。
米苏拉塔的民兵团体有4万名装备精良的士兵,是一个由相互之间并不总是一致的主流伊斯兰主义、萨拉菲主义者以及实用主义者组成的松散联盟。尽管在其内部存在分歧,但它可能是该国最为一致/融贯的权力集团,并且主导该城的老商业家族势力已经明确宣称,对于生活在哈夫塔尔治下毫无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