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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悠悠(2)- 《三柳湖畔》连载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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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12 07:40: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柳湖畔》连载之二
琴声悠悠(2)


有一年,W市的冬天极为寒冷、漫长。亦叶几乎无法出门。只要吸进一口冷空气,她便咳喘不止。那个冬天,亦叶整周,甚至整月地不能上学。
最后,亦伯梅决定亲自上小学去找一下亦叶的班主任,想法让亦叶留一级。
亦叶的班主任姓彭,从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刚分到江夏医学院附小时,正逢亦叶进小学。当了几年班主任,彭老师对亦叶的病况十分了解。他知道亦叶的书包里有一个小急救包,里面放着不同的药片并写着该在何时服用,便每天都提醒亦叶在课间休息时吃药。亦叶在学校发过好多次病,都是彭老师背着她去急诊室的。但听到亦伯梅询问能不能让亦叶留一级,彭老师却十分吃惊。他告诉亦伯梅,除了体育和图画之外,亦叶的其它各科成绩都完全谈得上优秀。怎么能随便让她留级呢?
那之前,亦伯梅从来没关心过小女儿在学校中的成绩和表现。他甚至没搞太清楚,小女儿正在上的是小学的第几个年级。照他和叶慰余的想法,只要小女儿还能乖乖地活着,他们就非常非常知足了。
亦家的老外祖母,总认为自己家的孩子是最好的。孩子们只要拿回家奖状,外祖母便一张一张地贴在各自的床头,有客人来便夸耀一番。只有亦叶的床头空荡荡的。幸好亦叶常年睡在父母的卧室,客人也就没法接近她空荡荡的床头。彭老师非常喜欢亦叶,他家访过多次,却从未见到过亦叶的父母。老外祖母却一直不大喜欢彭老师,每次见了彭老师,便愤愤不平地质问他,为什么不给小叶妹发奖状!彭老师每次都笑着答应外祖母,下次一定发!
现在,亦叶的父亲来了,彭老师便尽可能详细地向亦伯梅介绍亦叶在学校的表现。
彭老师说,亦叶虽然成绩学得极好,但她身上的缺点却和优点一样明显。亦叶在学校从不主动和老师、同学打招呼。除了一个叫蒋继林的好朋友外,也从不广泛联系同学。亦伯梅知道,那个蒋继林,是江夏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一位耳鼻喉科大夫的女儿,小名叫美美。只要亦叶身体好,这个美美几乎每天都会到松园来约亦叶上学。
彭老师还说,亦叶从不主动帮助同学。同学们有问题不懂,问她。她要不就老半天不吱声;要不就直接帮同学把整个作业全做了。这两种方法当然都不好。单论成绩,亦叶绝对属于优秀学生。但亦叶却非常不爱劳动,从不主动参加大扫除。亦伯梅原本对亦叶能不能当三好学生并无兴趣,一听说三好学生竟然和大扫除还有某种联系,便立即请求彭老师永远不要评亦叶为三好学生,因为参加大扫除,吸入灰尘,会导致亦叶哮喘病大发作,甚至会立即威胁她的生命。
更使亦伯梅吃惊的是,彭老师竟说亦叶会唱歌,学校的音乐老师特别喜欢亦叶。无论什么歌,只要老师在风琴上弹两、三遍,亦叶便能准确无误地唱出来。在学校的合唱队中,亦叶是领唱。她生病了,音乐老师比班主任还着急。
亦伯梅对小女儿是不是有音乐天赋并无兴趣。他担心的是唱歌本身,如同说话一样,也同样会诱发哮喘。亦伯梅要求班主任立即禁止亦叶唱歌。彭老师希望家长先对亦叶耐心地解释唱歌对她身体的危害,不要突然一下就禁止她唱歌,那样的话,亦叶是可能会非常非常伤心的。
回到家中,亦伯梅不停地为小女儿爱唱歌的事动着脑筋。
在子女面前,亦伯梅本是一名严厉有余而慈爱不足的父亲。新元,美盼在家不怕姥姥,不怕奶奶,不怕母亲,不怕柳妈,只怕父亲一人。抵加当年也一样。但亦伯梅对亦叶却十分十分地纵容。他不仅从未呵斥过亦叶一句,还常常满足亦叶完全无理的要求。一想到这个多病多灾,不易存活的小生命,好容易长大了,上了学,又喜欢唱歌,自己却不得不阻拦小女儿这个小小的爱好,亦伯梅便觉得于心不忍。
良久,亦伯梅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决定给亦叶请一位家庭教师,让他教亦叶学学小提琴。小提琴音色优美,音量适中,而且最重要的是不重。小提琴的演奏过程,也和呼吸系统完全无关。对小女儿来说,这应该是一件理想的乐器。
松园的孩子学乐器的很多。有学小提琴、钢琴、双簧管、黑管的;也有学二胡、笛子、箫的。正正经经学乐器的孩子,大多从五、六岁就开始学。但亦家的孩子没学。叶慰余自己弹得一手好钢琴,但一九四九年之后,她的手几乎没碰过键盘。这样,她便觉得让孩子再费功夫专门去学乐器,似乎没什么太大必要。
倒是新元这个当哥哥的,早就注意到小叶妹爱唱歌。新元会吹笛子,也会吹口琴。笛子是跟小慧学的;口琴是他在学校学的。新元在家吹口琴、笛子的时候,只要小叶妹身体好,便会跟着哥哥的琴声唱。所以父亲一说想给小叶妹请一位音乐老师,新元马上赞成。
按亦伯梅和那位家庭教师的约定,老师每周来给亦叶上两次课,每次一个半小时。亦伯梅每月支付老师八块钱。
那个年代,八块钱对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来说是一笔相当有用的巨款。亦家的老保姆柳妈,从抵加被带回国就一直在亦家帮工,以后跟着亦伯梅和叶慰余从后方到S市,从S市又回E省,在亦家吃、穿、住;每月工资不过十八块。
老师名叫过刈,年纪不到三十岁。是个身材修长,面容端正,但却不苟言笑的男子。
亦叶对这位突然间跑到家里来,据说是专门教她的老师,并无兴趣。学校每周都有音乐课,还有课外的合唱队。音乐老师对亦叶好极了。班上倒是有一位娇滴滴的女同学,据说有一位教她弹钢琴的家庭教师,老让这位同学戴着手套,保护手指什么的,惹得别的同学们在后面取笑。亦叶可不想学那个同学的娇样。
过老师对亦叶,也没什么太大兴趣。亦叶都十岁了,过老师自己十岁的时候,已经上台开音乐会了。那一年,正好赶上日本人投降。就是其余那些过老师教的学生们,在亦叶这么大岁数也都在少年宫的乐队演出了。过老师最后之所以还是决定到亦家来,主要是出于对松园这个地方的尊敬。
没兴趣归没兴趣,拿了主人家的束脩,课总还是要上的。第一天上课,过老师耐着性子对亦叶进行启蒙。
小提琴是世界上所有乐器中,最复杂,最难制作,最讲究技巧,也最难完美地演奏的乐器。
干吗管它叫小提琴呢?亦叶对这个小字有些许不满,她一直把小字视为自己的专利。在家,在松园,大家都知道只有她是小叶妹!
因为在提琴中,从外形看,它最小。还有中提琴和大提琴。
这玩意儿是什么做的?最早是谁发明的?
小提琴是木质的,最早是意大利人,或者说是欧洲人发明的。
要学多久,能学会?
那就难说了!过刈沉吟着。有的人学几年或许能入门;有的人恐怕学一辈子也学不会。
亦叶好容易才唤起的一点好奇心,一时间荡然无存。小的时候,小慧哥告诉过亦叶,千日胡琴百日箫,要学笛子在一朝。而这奇怪的小提琴居然要学好几年,甚至一辈子,而且最后还很可能学不会。
意大利人也真够笨的!发明一种拉着玩的琴,还不把它发明得简单一点,让大家都好学。小慧哥会拉胡琴,会吹笛子和箫。我哥会吹口琴和笛子,好听极了!他们说一点也不难。可惜我有哮喘病,我爸不让我学。
想到了哮喘病,想到了自己因为有病,既不能跑,也不能跳,不能吹口琴、笛子;想到爸爸甚至说,连歌也不准唱。亦叶不禁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过刈没有再说话。他打开琴盒,取出弓,紧了紧松驰的马尾,在上面抹了点松香。然后拿起琴,试了试音,走到亦叶对面的墙角上,背对着亦叶,开始拉琴。
这间房朝南,本是新元的卧室兼书房,正好处在前平台和姥姥、奶奶的那间北房的中间。关上门,静极了。琴声柔和,清晰,如泣如诉,在松园万籁俱寂的夜空中,产生了一种语言文字无法形容,甚至无法接近的,奇异的,回肠荡气的力量。
过刈一口气拉了十多分钟,这才回过头来看了看亦叶。亦叶圆圆的苹果脸变得红润而有生气。看着亦叶因兴奋和激动而睁大的眼睛和起伏不止的胸膛,过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掠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的微笑。很显然,他的琴声已经征服了这个学生。
好听吗?亦叶!过刈的话语声变得和他的琴声一样柔和。
好听极了,过老师!这是过刈到亦家来之后,亦叶第一次主动地称他老师。
是你哥哥吹的笛子、口琴好听,还是我拉的小提琴好听?
亦叶咬着嘴唇,羞涩地笑了。这个饱受疾病折磨的小生命,平素难得莞尔一笑。然而一旦笑开,却带着那么多的娇柔、妩媚、天真、和欢快,像春风中绽放的花朵。过刈也开怀地笑了。亦叶突然发现,这位过老师其实十分可亲,他那双貌似冷淡、严厉的双眸中包藏着许许多多的真诚和善意。
过老师!您的小提琴拉得真好听!我爸、我妈、我哥、我姐还都没听过。您什么时候演出,我让我们全家都去听!
过刈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他走近亦叶,轻轻地摸着亦叶的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倒常常演出。可是现在,现在谁还会让我演出呀?
多可惜呀!过老师!您拉得这么好听!
亦叶摸了摸过刈那支持弓的右手,真诚而无奈地叹息着。
亦叶和过老师熟悉起来。慢慢地,甚至像是朋友了。
按亦伯梅和过刈的约定,过刈应该每周二、四晚上六点到七点半来给亦叶上课。过刈却常常呆到八点多。周末,他也常到亦家来。偶尔亦叶身体好,不发病,他会骑着自行车,带亦叶去一个神秘的阁楼。那阁楼离松园实际并不太远。只是亦叶对W市的大街小巷一无所知。她生活的环境,除了松园就是医学院的校园。偶尔出外游玩,亦叶总是趴在别人的背上。不是爸爸,就是妈妈;不是哥哥,就是姐姐;不是梦帆哥,就是小慧哥;反正有一个人会背她。在学校,班主任彭老师也常常背她。唯一不怎么背她的是过老师。大部分情况下,过老师是用自行车把亦叶带到那个神秘的阁楼去。偶尔需要亦叶自己走,过老师只是轻轻地牵着亦叶的手,非常慢,非常慢地走。走路的时候,过老师绝不会和亦叶说话,走了一段路,过老师一定会停下来,让亦叶喘喘气。
那个阁楼和亦叶熟悉的,松园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不一样,完全是木质结构的。每上一步楼梯,整个阁楼就会发出亦叶只是在电影中才听到过的那种阴森森的呻吟。在那个神秘的阁楼上,除了亦叶和过老师外,还有另外三个孩子。那三个孩子是过刈最满意的三个学生。过刈定期把他们带到这个神秘的阁楼上,是为了给他们开唱片音乐会,让他们能有机会欣赏到,那个年代在中国大地上几乎濒于绝迹的,西方古典音乐名曲。
在那个阁楼上,亦叶第一次发现,这世界上竟有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名字,帕格尼尼、莫扎特、贝多芬、门德尔松、布鲁赫、克莱斯特、海菲茨……
亦叶和过老师一起度过了许许多多美好的夜晚和周末,但她却一点也没学会拉小提琴。事实上,几乎在第二次给亦叶上课的时候,过刈就发现,亦叶完全不适合,也不可能学小提琴。亦叶对松香极度过敏,只要有少许松香末吸进气管,她便咳喘不止。
背着亦叶,过刈主动地向亦伯梅提出,不再收那八块钱酬金,也不要勉强亦叶学小提琴,但他每周都会抽时间来看亦叶,他喜欢亦叶。
亦伯梅被过刈的诚意感动了。
您知道,这八块钱对我这个家庭不那么重要。只要我的小女儿,能愉快地活着,就是花八十块、八百块,我也心甘情愿!亦叶喜欢听音乐,您不能教她拉琴,就拉琴给她听吧!
这样,过刈仍然每周来两次。他坚持只收六块钱,亦伯梅便嘱咐柳妈,每周二、四晚上,单给过刈做一顿饭。
亦叶从过老师那里听到了许许多多美妙的音乐,也听到了许许多多感人的音乐家的故事。终于有一天晚上,亦叶向过刈提出了一个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的问题。
过老师!您自己,也算是音乐家吧?
过刈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
我哪能算音乐家啊!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热爱音乐的人罢了。姐姐说,我是被音乐毁的。其实,人是一种特别特别脆弱的东西。这世间万物,物物皆能毁人,何苦要错怪音乐呢!
是的!这世间是确有很多东西能毁人,比如哮喘病。这一点,亦叶能明白。可是过老师和哥哥姐姐一样健康,并没有任何病呀。过老师没能成为音乐家,一定和他不是外国人有关系。过老师平时讲的故事,那些音乐家全都是外国人!
您要是不是生在咱们中国,而是生在别的什么地方,比如您讲过的那些故事里的地方,意大利、德国、美国、匈牙利、波兰……,您也能成为帕格尼尼、克莱斯特、海菲茨吧!
亦叶看着过刈,不甘心地问。
过刈沉默了。亦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老师。过刈那两只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有一股亮晶晶的东西正试图往外涌。
过了老半天,过刈才算平静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还太小了,亦叶!你一定不知道,什么是右派吧!
我当然知道右派,过老师!
亦叶肯定地点了点头。除了从松园搬走的那位学冶金的工程师外,亦叶还知道,她从幼儿园到小学最好的朋友、同学,美美的爸爸,蒋叔叔,也是右派。不过据说,摘了帽子。
松园以前也有右派。但是现在没有了。当了右派的那几家都搬走了,很早就搬走了,还在我还上幼儿园的时候。那时,他们刚刚被选上。您知道,选右派的那个会,我爸也去了,没被选上。松园去的人都被选上了,就漏了我爸一人。医学院里也有好多右派。右派改造了之后,能摘帽子,您知道吗?您的帽子,摘了吗?
过刈睁大眼看着亦叶,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亦叶的神情那样认真。她不但知道右派,还知道右派通过改造能摘帽子!这哪里像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如果我,真的是右派,还没有摘帽子,你,害怕我吗?亦叶!
亦叶没出声,在心中.她多少有几分惊诧。医学院校园中的右派,大多数在大办钢铁那前后就摘了帽子。如果没摘帽子,那就等于……是坏人呀!
帽子!帽子!多么古怪的称呼呀!亦叶忍不住看了看过刈的头。过老师的头上,除了浓密的黑发外,什么也没有。但他,却是戴着一顶帽子的。
你害怕我吗?亦叶!
过刈更近地看着亦叶,又问了一句。
哦!不!过老师!我干吗要怕您呀!我睡在我爸我妈跟前,能听见他俩在床上聊天。我爸说过,右派不见得就真是坏人。他们只是说话,做事,不当心而已。您要是说话,做事当心一点,像我爸那样,就不会当右派了。
你爸你妈说的,不一定对,亦叶!有时,人就是说话,做事,都当心,也没什么用。
过刈拉着亦叶的小手,在新元的床边坐下来。
那个晚上,过刈没给亦叶讲别的音乐家的故事,而是讲了讲他自己。
过刈和亦叶的大姐抵加一样大,是一九三五年出生的。
过刈的父亲是W市那所著名的文华神学院的教授。年轻的时候曾被教会送到欧洲学过神学。一九三八年,日本人的飞机在W市狂轰滥炸,过刈的父母和数千无辜的市民一起丧生。过刈和比他年长五岁的姐姐过贞,是姑姑抚养大的。
过刈的姑姑是当年W市的文华美专极少的几个女学生之一,从小在教会学校中读书,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哥哥、嫂嫂被日军炸死的时候,她刚和一位在W市工作的外国石油公司的美国人结婚。那一年,过刈三岁,过贞八岁。姑姑收养了他们姐弟俩就没有再要自己的孩子。
过刈的姑父虽是石油公司的高级职员,却是在一个音乐世家中长大的,拉得一手好提琴,而且天性特别喜欢孩子。把过刈接到后方C市的家中后,姑父开始教过刈拉小提琴。仅仅只过了两年,姑父便认定,小过刈生来就属于音乐,就属于小提琴,将来一定是中国的帕格尼尼。
姑父带着过刈,拜一位美籍的俄罗斯小提琴教授为师。过刈在那位严厉的俄罗斯老太太身边整整学了六年琴。
过刈十岁那年,日本人投降了。姑姑带着过贞和过刈回到W市。姑父不久也回到石油公司在W市的分公司工作。在文华音专返回W市后的第一台音乐会上,十岁的过刈和老师同台演出,被当时W市晚报的记者们,誉为四根钢丝上的中国神童。轰动一时,传为佳话。
一九四九年二月,过刈的姑父为核算石油公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一些资产问题临时借调去东京,姑姑随行。那一年,过贞十九岁。过贞从小跟着姑姑学画,那时已从美专的附中毕业,正在晚报社做实习美术编辑。过刈那一年十四岁。老师离开中国之后,他在音专的附中读书。
十多年来,过贞和过刈,早已把姑姑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姑姑是流着眼泪,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这姐弟俩的。原定姑父和姑姑在东京呆三个月后会返回W市。不料三个月之后的一九四九年五月,共产党的中南军政委员会已将整个W市接管。姑姑和姑父按总公司的指示,在香港暂等。一年之后,韩战爆发,石油公司在大陆的资产冻结,全部分公司关闭。
自那以后,过刈姐弟俩就和姑姑、姑父失去了联系。
姐姐过贞,牢记着姑姑临行前的嘱咐,省吃俭用,用自己微薄的薪金供养着弟弟读书。一九五二年,当时设在T市的Z音乐学院的小提琴专业,要在W市的考区招收一名学生。过贞欣喜若狂,认定这个学生非弟弟过刈莫属。过刈没有辜负姐姐的一片苦心,一举考中。
几年之后过刈毕业了,被音乐系安排留校任教。
毕业之后到哪里去工作,对过刈来说,其实已经无所谓了。中国土地上,真正意义上的交响乐团没几个。他早已放弃童年时代要当中国的帕格尼尼一类美好的梦想。对过刈来说,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终于能赚钱了。他把日常生活需要的款项留下来,把剩下的钱都寄给姐姐。他要让姐姐多多地置办精美的嫁妆。姐姐已经二十七岁了,应该快快成家才对。
仅仅只过了一年,反右斗争开始了。
过刈起初根本没明白,反右到底是反什么。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听党和人民的各类报告、讲话。过刈没入过团,也没入过党。过去,他是一名勤奋老实的学生;现在,他是一名安分守己的教师。还没有毕业时,系里一度决定派他去匈牙利留学,以后又通知他换成钢琴专业的人。他一声不吭,毫无怨言。在T市读书数载,他任何朋友都没交过,音乐和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灵和时间。
不久,这场来势凶猛的政治运动终于走向尾声了。校园中一度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渐渐地销声匿迹。生活的轨道,似乎正趋于正常运转。一天,过刈正在练琴,系主任来找他谈话。
你知道,反右原本已经结束了。我们系划的几名已经全部报上去了。但今天学校党委开了扩大会议,传达了中央精神。我们整个学院划的右派不够,达不到中央要求的比例。学院一共要补划四名,管弦乐系要补划一名。
过刈茫然地看着系主任。系主任却低下了头,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们研究了半天,没有更合适的人,就只能补划你了。
系主任并不是来征求过刈的意见的,而是来通知过刈这一决定的。系主任本人就是提琴专业的。过刈当年就是他本人亲自上W市的考区选来的,也是他最钟爱的学生。但是在补划右派的问题上,他却无法和过刈商量。因为不补划过刈,就有可能补划他自己。
起初,过刈的生活并未发生大的变化。
几个月后,系主任再次接到上面的通知,补划的那批右派和原划的那批并无区别,都属于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全部开除公职,下放农场劳动。
系主任一看农场劳动四个字,惊呆了!那等于是要彻底地葬送这个有才华的青年的整个艺术生命!
怎么办呢?
在向过刈传达上级的这一决定时,系主任得知,过刈在原籍还有一位胞姐。系主任四方奔走,上下求情,先将过刈的处分开除公职,下放农场改为开除公职,送原籍劳动;以后又和院里的领导商量,把开除公职,送原籍劳动改为自愿解除公职,回原籍工作
离开学院前,系主任抱着一大堆乐谱和资料来送过刈,嘱他一定要和在学院时一样,每日练琴。系主任告诉过刈,只要其他正式右派们从农场回来了,他会马上通知补划的过刈也返校。
多亏系主任在处分上做的那两次重大修改,才使过刈没费什么周折在家乡W市重上了户口。
但姐姐过贞,还是被弟弟这天外飞来的横祸击懵了。过贞大病一场,不到三十岁的人,头发竟白了一片。
过贞曾心惊肉跳地看着W市晚报社中那些才华横溢的记者们,是怎样在一夜之间被划成右派,被剥夺手中的笔杆子,调离报社的。那些记者,确确实实是以揭露社会的阴暗面为己任,要说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即便有些冤枉、有些过分,差得也不太远。但过贞做梦也没想到,这右派的厄运,竟会飞到弟弟头上。
弟弟怎么会想起去反党反社会主义呢?毫无疑问,那一定是拉琴拉错了曲目,拉了党和人民不喜欢的东西。
过贞所有的仇和怨,最后都集中在小提琴上了。她开始恨姑父,为什么从小不教弟弟学点别的,要学这个既不能吃,又不能喝,更不能穿的小提琴。她开始苦口婆心地规劝弟弟改邪归正
那时,公私合营才刚刚开始,各个单位都极缺与经济体制转换相适应的财会人员。W市晚报社的总编辑一向对过贞的工作非常满意,也十分同情这姐弟俩的遭遇。他私下告诉过贞,W市的江夏财政金融学院正办财会速成班。过刈已经是大学毕业生了,考那种速成班不费吹灰之力。一年之后结业,W市晚报社就可以聘用过刈。
但过刈完全不听姐姐的规劝。他把家中的小阁楼彻底地改修了一下,为自己创造了一间隔音的琴房。然后又在W市的四面八方开始寻找对音乐有兴趣,同时家庭又有经济能力支付他一定酬金的孩子来学小提琴。
我这辈子成不了帕格尼尼了。但是我一定要培养出几个像样的学生,圆我的帕格尼尼之梦!
过刈对姐姐如是说。
过刈很快成了W市颇有名气的小提琴家庭教师。连江夏歌剧舞剧院乐队,那是W市几乎独一无二的一支交响乐队,那些专业提琴手们,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过刈这儿来。像亦叶这样每月能支付八块钱的学生,过刈最多的时候能教十二个,挣的钱比留在学院当助教的工资高多了。
只是可怜的姐姐过贞,彻底地断绝了结婚成家的念头。为了照顾这个不食人间香火的弟弟,她一直独身未嫁。
那整个晚上,亦叶静静地听着过刈讲自己的故事,一声不吭。
我不该跟你讲这些,亦叶!你还太小!将来有一天你长大了,可能能明白……”
过刈叹了一口气。
啊,不,过老师!您还是现在跟我讲了的好。姥姥说,我有可能根本活不到长大。再说,就算长大了,有些事也还是没法明白。您自己不是也没太搞明白,您这个右派……究竟是怎么给补上的吗?
亦叶确确实实没有完全理解过刈的遭遇。但她在心里却深深地同情,也越来越喜欢过老师。过老师老实,才会告诉我他自己是右派。他不说,我本来是不会知道的。过老师从来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右派。而我呢!原本应该和哥哥、姐姐一样健康才对,却同样莫名其妙地得了这哮喘病,天天都要受这个病的折磨,还随时随地都有死亡的可能。
这个奇奇怪怪的世界,在许许多多的方面,确确实实是让人没法明白的!亦叶悲伤地对自己说。
就在这种奇异的,带着几分同命相怜的感觉下,亦叶和过刈慢慢地变成了忘年之友。虽然过刈讲的许多话,亦叶始终没有全部明白。
亦叶和过老师的友谊,一直持续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的一九六六年。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上一节:琴声悠悠(1)- 《三柳湖畔》连载之2

下一节:
革命伊始(1) - 《三柳湖畔》连载之三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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