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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伊始(1) - 《三柳湖畔》连载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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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17 19:55: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柳湖畔》连载之三
革命伊始(1)

历史的车轮驶入了公元一九六六年。

W市的老百姓们年年诅咒的那个炎热的夏季,在毒日头的纵容之下,刚刚开始发威。

静谧的松园,突然间变得喧嚣起来。戏校的红卫兵在松园的院子里声嘶力竭、反反复复地叫喊着:

要革命的请下来!要革命的请出来!要革命的请过来!

松园的六栋楼,静悄悄的。除了方小慧的母亲吴向芬,似乎并没有别的人想要革命。戏校的红卫兵,是冲着三号楼的白素贞来的。抄家的过程,却并不十分有趣。红卫兵胡乱砸碎了一些东西之后又胡乱地剪去了白素贞的一部分头发,喊着口号,离开松园。

其实,白素贞在松园那些三名三高的演员中,生活得十分低调,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松园的人都知道,白素贞只喜欢亦家那个人如其名的美盼。只有左云汉知道,美盼像极了年轻时的白素贞。

只可惜,容貌酷似白姨的美盼,却并不喜欢唱歌、跳舞,只喜欢体育。白姨喜欢美盼,却什么台上的工夫也没法教她。一九六五年,为迎接第三届全国运动会,W市的中小学生在体育场排演大型团体操《老鹰抓小鸡》。六百名学生竞选老鹰,最后美盼被选上。

那一段,亦叶比姐姐还兴奋,天天跟在姐姐身后,听着松园的孩子管姐姐叫老鹰。

十四岁那年,美盼被E省青年排球队的教练看上。那时排球并没有像八、九十年代那样变成热门。大多数孩子们崇拜的是乒乓球。但美盼还是万分兴奋地跑到体工队去住着。以后新元回家告发,美盼才怏怏地被捉拿回家。

红卫兵抄白家的时候,三号楼的孩子除了亦叶之外,都不在。就在亦叶不再陪着方小慧练功的那前后,三号楼开始变得冷清。新元、美盼、梦帆和英英都到W市的南市区去上中学,周末才回松园。

周末姐姐回来,亦叶赶紧告诉姐姐,红卫兵以为白姨家是地主老财,但在白姨家却并没有找到很多值钱的东西。

美盼当然知道,白家为什么没有金银财宝。白家三口人实际上只靠左叔一人的工资生活着。左云汉是五十年代的中教四级,在中学的音乐教师中是很高的级别。左叔的月工资八十六元,在松园之外算是高薪,但在松园之中就有些微不足道了。要知道,在松园,房租、水、电和管理费每户每月就是三十五至四十元。那一笔钱,普通老百姓能养活一大家人了。

白素贞的工资比左云汉多三倍。但她却把这份工资大部分用来做善事。一部分工资,她定期赠送给她自己和儿子梦帆童年时代呆过的那所孤儿院,后来叫做育红社会福利院。另一部分工资,她主要用来接济学生。要说起来,戏校来抄家的那些学生们,在三年自然灾害的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几乎没人没吃过白老师用自己的钱买的点心。

红卫兵抄完了白家之后,松园的居委会开始接着抄,带队的是方小慧的母亲吴向芬。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之后,松园的人当面称她吴同志,背地里管她叫五香粉

松园三号楼这四户人家中,叶慰余和白素贞是职业女性,有自己的工作。齐如莲五十年代初退职,但按石仲德的要求,她仍然每天到结核病院上半天班,无偿地为病人工作,为国家尽义务。真正什么事儿也不做,整天呆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只有吴向芬一人。

吴向芬年轻的时候是一位颇有姿色的女人,生在梨园世家,从小练功,生了三个孩子还保持着一幅良好的身段。和儿子站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姐弟俩。亦叶记得,一直到一九六六年年初,小慧哥的妈妈,亦叶那时管她叫吴姨,每天都要化了妆,涂脂抹粉,戴上金光闪闪的耳环和项链才出门买菜。而那些东西,亦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妈妈只是在接待外宾的时候才会用,还得要院里的领导们事先通知。

就在红卫兵抄家前的两个星期,街道上进驻的工作组通知松园的二十四户人家,每户派一名代表,参加居委会组织的一个名叫引火烧身,触及灵魂的大会。每家每户都得主动报告自己家族中上溯三代的阶级成分。

吴向芬就是在那次大会上脱颖而出的。

在其他松园家属代表们沉痛地思考自己家庭的罪恶史的时候,吴向芬声泪俱下,不失时机地控诉了万恶的戏霸对她家祖上三代穷苦艺人的残酷压榨和欺凌。吴向芬声称,自己家在江夏京剧院中不仅是难能可贵,而且是绝无仅有的,道道地地的贫雇农。 据说,她的腿上还清楚的留有国民党青红帮的狼狗咬的伤疤。只是松园的与会者们举止文雅,没有人竟会主动起身或探头,去看一位女性的大腿。

吴向芬的发言引起了街道工作组的高度重视。松园从落成之日起就是封资修的窝子,现在当然更是阶级斗争的前哨阵地。松园居委会必须改组!松园第一任居委会主任是一位知名作家、记者的夫人。刚上任一年便躬逢反右,丈夫划右后全家迁离松园。松园的第二任居委会主任是一位著名歌唱家的夫人。现已查明,那位歌唱家十七年来,竟没有唱过任何一首革命歌曲!整整十七年啊!全体与会者都不得不为那位歌唱家沉痛地低下头。

很快,吴向芬被正式任命为松园居委会的新主任。

接下来被抄家的,就是亦叶自己的家了。来抄家的是江夏医学院的学生。

从心里讲,亦伯梅一点也不害怕抄家。一九六六年才被党和人民正式定为四旧的东西,亦伯梅在一九五七年反右的时候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而在一九五七年党和人民可能认为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东西,他在一九五二年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时就付之一炬了!作为民国二年出生,并没有躬逢皇权统治的人,亦伯梅只不过是对抄家这种分明是封建社会才会出现的,随随便便地侵犯公民权的野蛮做法,有那么一点点不适应罢了。此外,他唯一有些心疼的是那百余张伴随他多年的京剧名家唱片和五本厚厚的集邮簿,那是他和儿女们花了许多心血收集的。

受父亲和哥哥的影响,亦叶从小就爱保留各种她认为可爱的东西,从糖纸、火柴盒、香烟盒一直到邮票。一想到这些美丽的小纸片将变为一堆灰烬,亦叶就难受得喘不上气。着急之中,亦叶想起了姥姥,幸好家中还有姥姥这个根正苗红的人民群众!

亦叶不动声色地把邮票和糖纸搬到姥姥的床下藏好。等到红卫兵要走进姥姥那间屋,亦叶表情严肃地站在门边,义正词严地教育起红卫兵来。

我姥姥出身雇农,八岁就当童养媳,苦大仇深。居委会的人上我们家来,都是请我姥姥上台去忆苦思甜。你们抄家要抄我姥姥的屋,可是犯了方向路线性的错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这番话一说,红卫兵们面面相觑,果然不吱声了。

领队的那位红卫兵推开那间屋,肃然起敬地看了一眼满头银丝,八十六高龄的叶张氏,关上了门,放过了那间屋!

在一旁老老实实地站着的叶慰余,为小女儿的机智大吃一惊。亦伯梅倒是低下头笑了,小女儿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岳母确实出身贫苦。当年曾令岳父岳母难堪无比的贫穷,如今竟变成了护身符!这世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短短几个月功夫,三柳湖畔的阶级斗争阵线,变得十分清楚。方家毫无疑问是革命的动力,不仅仅是在三号楼,而是在整个松园!白家是革命的对象。亦家也是革命的对象,但境遇比白家略好。医学院虽然停课闹革命了,但两所附属医院还得治病救人。亦伯梅和叶慰余还能在红卫兵小将,换句话说自己的学生们,监督之下,大体正常地工作。暂时既未被冲击,也未被依靠的是石家。

松园的这一崭新的阶级阵线,对孩子们自然不可避免地要产生影响。三号楼的孩子们上中学都住校,他们习惯每周六从学校回来上亦家来,一起看书,温习功课,从数理化一直到语文和俄语。

横扫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之后,各个学校的学生都按出身的好坏排座位。红五类的孩子坐左边;黑五类的孩子坐右边。英英算不黑不红,学生们称为麻五类或灰五类,按规定坐中间。在学校,英英不敢和任何坐在右边的同学说话。但回松园,英英还是忍不住地想去亦家,想去找新元哥说说话。站起身,走到亦家门口,看到只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的标语,英英害怕,又回家一个人呆着。没想到父亲石仲德却像往常一样,拿着一份报纸径直向上亦家找亦伯梅聊天去了。

父亲回来,英英忍不住问了问父亲。

爸!您说,亦叔、叶姨……真的是反动的资产阶级吗?

爸认识你亦叔、叶姨,说话就几十年了!他们都是做学问的读书人,政治上有时糊涂,犯点小过失谁也免不了。但要说他们存着心去反党反社会主义,绝对不可能。那样的话,咱们这个社会,就没好人了!

英英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去了亦家。

亦家的美盼却跟没事人似的,一回松园就照样上白家。

亦伯梅从心底觉得白素贞和松园其他被冲击的艺术家一样,完完全全是无辜地受政治运动牵连的好人。但想起一九五七年反右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情景,总还是觉得一九四九年之后的政治风暴的恐怖、残酷和不可抗拒,是难以预料的。便在私下尽可能含蓄地规劝二女儿美盼,至少在政治运动的风头上,不要公开地上白家串门,惹麻烦。美盼却是一个生性倔强的孩子,嘴上不辩,行动上却不改,见了白素贞和左云汉,不管跟前有没有人,大大方方地叫白姨、左叔。

白家的那个梦帆,在这方面和美盼十分相似。

论说起来,梦帆完全可以不受白素贞的连累。松园的大人孩子;学校的老师同学;谁都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白素贞亲生的。白素贞收养梦帆时,梦帆不仅会说话,也已经记事了。最开始,白素贞根本没让他叫妈妈,只让他叫大姨。妈妈是梦帆自己要叫的。

就在红卫兵抄家的那天,白素贞和左云汉当众出示了当年收养梦帆的全部资料。梦帆的父母曾是四十年代白家戏班中的小演员,岁数比白素贞和左云汉小得多。一九四七年底,他们离开了白家戏班,参加了解放军的文工团。梦帆出生之后,他们把梦帆托付给原戏班的一位师姐。不想半年之后,师姐在一次事故中亡故,小梦帆便被师姐的家人送进了孤儿院。白素贞和左云汉成家之后,起初并没有想收养孩子。但后来消息传来,梦帆的父母双双牺牲在朝鲜战场上,她们才决定从孤儿院中把梦帆接回家。

较起真来,梦帆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属于红五类中红得发紫,无法更红的那一类!其他的红五类,能不能永远红下去还难说。因为只要父母还活着,不管怎样位高爵显,总还是随时有站错队,犯错误,从而沦为黑五类的可能。

偏偏梦帆不识抬举。他把自己的座位主动地从左边挪到右边,并声称,白素贞就是他的亲妈!

白素贞武功极好,特别是舞得一手好剑。文化革命开始时,白素贞是四十七岁的人了,戏校中比她年轻三十岁的孩子舞起剑来都不是她的对手。梦帆五、六岁时就跟着父母练功,特别是跟着母亲学舞剑。白素贞和左云汉不想让梦帆学戏,也没让梦帆进戏校。但真要动起手来,全班的男生围上来,也难打过梦帆一人。所以梦帆自称是黑五类,把座位挪到右边,红五类们敢怒不敢言,谁也把梦帆没办法。

三号楼的孩子中,在这场政治大风暴中唯一没什么太大变化的,是亦叶。

亦叶本来年纪就小,加上常年多病,不爱说话,没什么人去注意她。见到石家人,亦叶还是规规矩矩地叫石伯、叶姨、英英姐;见到白家人,她还是叫白姨、左叔、梦帆哥,只是尽量小声叫,避免旁人听着。见到方玉慧,她也仍叫方叔。只是见到吴向芬亦叶有些为难。童年时代,吴向芬对亦叶本来是很好很好的。红卫兵横扫四旧之后,吴向芬突然翻脸不认人起来,对松园所有的老邻居都横眉冷对,对亦叶也一样。亦叶很知趣,她听从哥哥,特别是姐姐的警告,自那之后再未进过方家的门。上楼、下楼,亦叶都尽可能地轻走、快走,以避免碰上吴向芬。

不过,再怎么着,亦叶还是不忍心公开地叫吴姨为五香粉。五香粉,那不是柳妈做红烧肉用的佐料吗?怪怪的颜色,怪怪的味道。

一转眼,就到了七月中旬。

这是一九六六年七月的第二个星期四,方小慧背着书包,快步地走进离开了将近三个月的松园。

整个松园的孩子中,成长得最顺利的,要数方小慧了。

一九六四年,方小慧和父亲双双参加了革命现代戏观摩汇演,为学校争了光。回学校后,他跳了一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前,方小慧已经毕业留校,正式参加工作。红卫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扫四旧,抄家之时,方小慧并不在W市。他正跟着附属于戏校的青年京剧团在山区巡回演出。刚巡回了一半,学校突然通知他们立即停止演出,返回W市,参加文化大革命。

多少年来,方小慧已经习惯把亦叶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无论到什么地方演出,他总会记得给亦叶带点小礼物回来。

十五岁进京汇演回松园时,方小慧送给亦叶一把极小,极小,但做工却十分精美的,能折合的不锈钢小刀。那把刀折合起来只有大约五粒绿豆那么大,却两面都镶着有机玻璃,中间还嵌有一只美丽可爱的小熊猫,抱着一根白玉似的竹笋。这个精心挑选的小礼物曾使亦叶高兴得搂住他的脖子,一口气叫了五声小慧哥。

后来工作了,第一次发工资,方小慧给亦叶买了六条印着不同动物的花手绢, 有小猫、小狗、小老虎、长脖子鹿、花蝴蝶和大象。

这次到山区,方小慧给亦叶带了两包当地农民用山上的各种不同的树叶做的叶脉书签。小叶妹不能跑,不能跳,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书。她一定会喜欢。

今天是星期四,过老师会来。但现在还早!

方小慧把书签装进口袋,轻轻地上了楼。亦家门前的两条白底黑字,歪歪斜斜,但却十分醒目的标语突然间映入方小慧的眼帘: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很显然,这是红卫兵抄家之后留下的痕迹。

方小慧呆呆地看着那两行恶狠狠的标语发愣,吴向芬上楼来,一把把儿子拽回了家。

你呀!小慧!妈就知道你一回松园就惦记着上亦家。

吴向芬表情严肃地看着儿子。

小时候你姐不在跟前,你愿和叶妹一起呆着,妈不拦你就算了。从今往后你可不能再上亦家!如今搞文化大革命,整个换了个世道。你是大人了,说话做事都得注意影响,站稳立场,不能因小失大。那亦家,问题大着呢!夫妻俩都在黑暗的旧社会留过洋,说是资产阶级都是轻的,弄得不好还是特务。再说,咱们松园的人谁不知道,叶妹她爸当年本来就是右派。党是选上她爸才让她爸去开那会的。是她爸狡猾,自己给漏网了。那时没让她们家搬出松园就便宜她们家啦。咱们家可是一丁点问题也没有!你爸出身苦,是党员。咱们和松园别的人家,可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呀。

方小慧不知所措地呆站在自己家的平台上,看着解放大道通往松园的那条熟悉的小路,小路两旁的法国梧桐,竟在夏天就开始落叶了!

四周静极了,昔日无时无刻不洋溢着欢歌笑语的松园,如今沉寂得像一座坟墓。

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方小慧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屋。清了清东西,把山区热情的观众送给他的云雾茶交给母亲,方小慧换了一身宽松的练功服和软底鞋,把书签揣进口袋,沿着松园后面的小路,慢慢地朝三柳湖畔跑去。

松园后面的三柳湖,是松园和邻近几个单位的分界线。

湖的正对过有一片极大,面积比松园大好多倍的地方,是E省的一家电影制片厂。湖的东侧,临街的一面是中国人民解放军W 市警备区司令部,老百姓们简称为警司。湖的西侧,临街的一面是E省省委党校。湖靠松园的这一侧,岸边有三棵枝叶茂盛的柳树。童年的时候,父亲常带着方小慧在最东边的那棵柳树下练功,过戏。方小慧跑到湖边,便朝最东边的那棵柳树下看,平时家人撵叶妹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时,叶妹便会静静地走到那棵柳树下呆着。

果然,方小慧远远地看到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子,脸庞十分像亦叶。只是小叶妹从上幼儿园起就梳着两根小辨。而现在背靠着柳树正读书的这个女孩子,却剪着齐耳的短发。方小慧有几分疑惑,放慢了脚步。走到跟前,他发现,还真是叶妹!

叶妹!叶妹!

方小慧的呼唤声把亦叶惊醒,她正入迷地看着医学院党委宣传部印发给母亲,供大批判用的一本《燕山夜话》。

小慧哥!是你!亦叶看着方小慧又惊又喜,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像以往那样扑上前,拉住小慧哥的手。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巡回半年吗?

原来计划的是半年。但后来又临时通知我们返校,说是……参加文化革命,大批判什么的。

啊!是的,是文化大革命!小慧哥!亦叶晃了晃手中的《燕山夜话》,想说什么又咬住嘴唇,犹豫了一下。是大批判。

你看的这是什么书?

方小慧对看书一向没有太大的兴趣。从小到大,他所看的小说和为数不多的别的书,几乎全都是新元向他推荐的。就这样,在戏校,他还是文化课的尖子,被一大帮同学们崇拜着。

这是《燕山夜话》,是毒草,供批判用的,我妈发的……”

说《燕山夜话》是毒草,那是党和人民说的。在心里,亦叶其实一点也没明白,这些文章毒在何处。

几周前,母亲把这本《燕山夜话》拿回来,亦叶在父母的书桌边翻了一下。第一篇文章叫《生命的三分之一》,其中恰好有父亲童年时教育哥哥姐姐时常常引用的一段古训。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何不秉烛乎?想起父亲那时摇头晃脑地把这段古训简略为何不秉烛的情景,亦叶拿起书,义正词严地告诉父亲,何不秉烛是毒草!让父亲赶快肃清流毒

一向对亦叶和颜悦色的父亲看了《燕山夜话》一眼,却一言不发。亦叶只好无趣地把书拿走,自己去看。

方小慧来之前,亦叶正看一篇名叫《贾岛的创作态度》的短文,想背下来其中引用的两首贾岛的名诗。一首是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

另一首是

客舍并州已十霜,
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更渡桑干水,
却望并州是故乡。4

虽然亦叶不用问就知道,这诗本身也同样是毒草。

除了这《燕山夜话》,还批判别的东西吗?

嗯!批判的东西多着呢,小慧哥!数也数不清!我估计,不批判的,也就剩下毛主席的著作了。连我们在学校都得批判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怎么啦?

语文老师,亦叶想了想,想起一个方小慧应该知道的例子。语文老师上课时曾经美化过阿凡提。老师说,阿凡提是维吾尔族人民智慧的化身。而事实上,阿凡提有自己的土地、房子;还有一头毛驴。至少是富农……”

阿凡提是富农?方小慧睁大眼,困惑地看着亦叶,亦叶却十分肯定地在点头。

算了,叶妹!咱们又不认识阿凡提。他既是富农,咱们就不看他的故事。你自己还好吧!没病吧!

我挺好的,小慧哥!天已经慢慢热了。

方小慧放心了,他知道,每年的夏天是亦叶唯一不发或少发哮喘的黄金季节。

亦叶不像以往那样亲热地贴近方小慧。方小慧并未察觉,他更近地看着亦叶。

你怎么突然把小辫给铰了?是开始爱美了吧!叶妹!

方小慧用手摸着亦叶的短发。亦叶脸宽头大,剪成短发,显得更宽更大,和身子有些不相称了。

这可不是爱美,小慧哥!正好相反,这是爱丑!亦叶认真地看着方小慧。姥姥说,我的头太大,脸型不美,不能剪短发,只能梳辫子。可是现在是越丑越好,越丑越革命!辫子,是四旧,你都不知道吗?

方小慧吃了一惊,下乡不过几个月,世道居然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他有点无所适从了。

今天是星期四,叶妹!你怎么上湖边来了?我在平台上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到琴声。过老师上哪儿去了?

亦叶低下头,两只大眼睛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起来。

过老师不来了,再也来不了了!他本来就是右派,再教小提琴,散布封资修,就是十恶不赦了。

想起过老师,想起过老师动人心弦的琴声,想起和过老师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的晚上,两滴晶莹的泪水涌出了亦叶的眼眶。

别难过,叶妹!方小慧掏出手绢,擦着亦叶的脸。这些都不是过老师的错,也不是你能改变的。

是啊!小慧哥!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都是我无法改变的。谁让我没有一个从小受戏霸残酷剥削和欺凌,苦大仇深的爸爸;没有一个被青红帮的狼狗咬得遍体鳞伤的妈妈呢?

方小慧再一次困惑,也语塞了。他睁大眼,看着亦叶,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上一节:
琴声悠悠(2)- 《三柳湖畔》连载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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