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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伊始(2) - 《三柳湖畔》连载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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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17 19:56: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柳湖畔》连载之三

革命伊始(2)



你别这么奇怪地看着我,小慧哥!我说的这些,全是你妈说的原话!你妈现在可红呢!是咱们整个松园的居委会主任。我们家还算好,来抄家的,都是我爸我妈的学生。现在当老师的反正没什么好下场。教中学,教小学的都要挨学生们的打;何况大学。梦帆哥他们家更惨!汉剧院和戏校的红卫兵抄完了,你妈带着居委会的人还要接着抄。其实白姨比你妈朴素多了。你妈一直到今年春天还擦口红,戴耳环,却在开批判会的时候说白姨用牛奶洗澡,用珍珠粉擦手。我姐几乎每星期回松园都上白姨家去,从来没见过他们家有什么珍珠粉。白姨家连平时我们家订的牛奶都没订,哪儿来的牛奶洗澡?我问过我爸,牛奶能不能把人洗白。我爸说了,人的肤色深浅是色素细胞排列组合造成的。要是牛奶能把皮肤洗白,你妈都能得诺贝尔奖了!现在你妈别提多神气了!我们家,梦帆哥家,还有好多别的楼的人家,每天都要轮着派一个人,在你妈的监督下劳动,扫松园的路、花坛、阴沟什么的……”

方小慧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场革命会把松园革成这样,而母亲竟扮演了这样一个让人人都讨厌的角色。难怪母亲刚才看到他上楼要那样如临大敌,气急败坏的。

亦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小脸涨得通红,胸脯上下起伏不止。

方小慧看着亦叶,不禁心疼也内疚起来。他上前轻轻地拍着亦叶的后背。

别这么大声说话,叶妹!这样累,你会喘不上气的。咱们歇一会儿还是回家吧!

你先走吧,小慧哥!就是回家,我现在也不敢和你一起回!你妈要是看见了,会骂你也会骂我的。

方小慧在亦叶身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亦叶闭着嘴,一言不发。方小慧只得自己一个人先回家。等到走进了三号楼的大门,方小慧才想起来,放在口袋里的两包书签忘了给亦叶。他在大门边等了一会儿,不见亦叶进来,便轻轻地上了楼。

等方小慧刚把书签挂在亦家的门把上,亦叶上楼来了。

亦叶神情沮丧。方小慧走后,她无端地伤心起来。好几个月没见到小慧哥,说的却都是些不愉快的事。亦叶生自己的气,站在湖边流了一阵泪才往回走,两眼红红的。但看到方小慧竟站在自己家门口,亦叶有些不知所措,离着方小慧远远的,她就站住了。

叶妹!这两包书签是给你的。刚才揣在兜里给忘了!方小慧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说完,两人没道别就各自回家了。

就在红卫兵横扫四旧的那个夏天,亦叶小学毕业了。

按亦叶的学习成绩,她完全可以考上W市任何一所重点中学。但就在那之前,江夏医学院校园进驻了工作组。校园的每一寸土地都悠忽一下变成了阵地!亦叶上的那所小学是江夏医学院职工子弟小学,当然也派了工作组的成员来占领。工作组的人一来,课就先停了。接着就传达了上级的指示,小学的毕业考试和中学的升学考试一律停止。中学的毕业考试和大学的升学考试当然也一样!

那一年,新元应该上高二,美盼应该上高一。他们各自都正向往着考大学,对原本就多病多灾的小妹妹不能考中学的事自然认为是无关紧要的。亦叶对自己不能考入重点中学的那点小小的委屈和遗憾,持续了没多久也就烟消云散了。班上学习成绩好,能考上重点中学的,并非她一人。既是大家都一样,就没什么值得耿耿于怀的了。按工作组的规定,分配方案与成绩无关,只按出身。红五类同学中的干部和军人子弟,分到有高中的男十一中和女十七中。父母没什么权势的工人子弟和不红不黑的灰五类分到一所不带高中的普通中学。这一类在亦叶的同学中占绝大多数。只有极少数父母有现行活动的黑五类才被分到非正式的民办中学。亦叶和二十多个同学一起,被分到江夏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正对过的一所军工厂的子弟中学。

亦叶十分高兴,当然不是为这所中学而高兴。那所中学太普通了,名不见经传。若不是分到那里,亦叶几乎不知道它的存在。亦叶高兴的是,她和她最要好的朋友美美,分到了同一所中学!

而美美,原本是完全有被分到民办中学去的危险的!

许多许多年之后,亦叶才知道自己生在W市的幸运:中国其它大城市中一九六六年小学毕业的孩子们都是在一九六八年之后才得以迈入中学的校门的。只有W市的小学毕业生们还有幸能在一九六六年的八月到中学去报到。当然,这种幸运并不是说亦叶真的学到了什么中学的知识。事实上,亦叶的文化程度一直停留在小学,她几乎连一天正经的中学课程都没上过。一九六六年秋天唯一的一次中学的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支温度表,希望大家从此能记住一个被称为负数的概念。不幸老师在温度表旁边更为郑重其事地抄上了一段毛主席语录,说是适当的温度能使鸡蛋变为小鸡,而不能使石头变为小鸡。于是以后数十年间,每每看到温度表,亦叶想到的便不是老师所期望的,负数的概念,而是鸡蛋和小鸡。

对亦叶来说,走进中学唯一的收获是,她能以中学生的身份参加那场革命。那场革命葬送了中国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年华,贻误了亦叶的终生。这一点,如同那场革命的其它那些大大小小的罪恶,亦叶是许多许多年之后才认识到的。身临其境的时候,亦叶和她的同时代人一样,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幸福:生在中国,又躬逢那样一个革命时代!亦叶老老实实地参加革命,就像在学校上课,做作业那么认真。

刚进中学的校门没几天,亦叶便奉命参加了一场,据说是毛主席号召的革命大串联。那是亦叶生平头一次离开父母,独自外出。

亦叶出发的那一天,亦伯梅出外会诊,不在家。叶慰余一听说小女儿居然要参加革命大串联,离开家,简直如雷轰顶。

叶妹乖,妈的好孩子!你哥你姐去串,妈一声都没吭。可你不行!你那身体可不能随便离开爸爸妈妈。

妈!这革命大串联可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的。咱们班好多黑五类,像美美,想跟着去革命,党和人民还不让呢!让我去,我哪能不去呀!不去就是不革命!

叶妹乖!听妈的话!就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出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发病,爸爸妈妈不在跟前,没法救你。不革命就不革命吧!还是身体重要!

妈!您还不知道哇!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不革命,就是反革命呀!

亦叶对母亲在政治的大是大非问题上的糊涂大吃一惊!

叶慰余一听反革命三个字,惊骇得身子都哆嗦了一下。她不敢再说任何别的话,赶紧在亦叶的书包里塞满各种药品,病史记录,抢救方案。

在那场持续了好几个月的革命大串联中,亦叶真是九死一生。她发了无数次哮喘,最后居然还活着回来了。光是火车上的情景,要回松园说,母亲一定都不敢听。所有铁轨上能行驶的车辆,不管以往是运人的,运猪的,还是运木材,运煤炭的,全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能有幸像一根根柱子一样,并排地站立在客车中,已经是莫大莫大的荣幸了!

为和一九六五年入学的那拨老初一区别开,亦叶这个年级在学校被称为新初一,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串联组。为了防止这个组的小同学在革命大串联中发生什么意外,军工厂专门派了文化革命前厂团委的几名青年干部给他们带队。

亦叶一下就喜欢上总厂派来的那名总领队了。总领队管着二百八十名新初一的学生,但岁数并不大,对人十分和气,对亦叶特别好。好几次亦叶晚上发病,都是总领队背着亦叶去急救站的。在火车上,亦叶个子小,常常被挤得两脚悬空。总领队使劲地把亦叶出来,然后举起来,横放在行李架上。

那时各个城市都为红卫兵的大串联成立了许多接待站。临行前,学校也通知了,革命大串联是一次革命活动,一切都是免费的。但叶慰余担心亦叶发病,住院,抢救等等,坚持要给亦叶带一百元钱。

那个年代的中国,一个不满十三岁的孩子,身上竟带一百元钱,就好比九十年代以后,一个不满十三岁的孩子在中国竟独自开一辆奔驰车一样荒谬。柳妈坚决反对。最后姥姥出面调停,决定给亦叶带二十元钱。就是这二十元钱,柳妈仍然不放心。她把二十元换成两张五元,四张两元和两张一元的钱,然后把这些纸币密密麻麻地缝在亦叶棉衣的不同地方。其实带棉衣本身就是多余的,每个城市的革命大串联的红卫兵接待站都发被子和棉衣,只需要用学生证作抵押。

路途中,别的同学身上还有点零钱。亦叶却被小心谨慎的柳妈搞得身无分文。最后,亦叶只得脱下棉衣,满面愁容地去找总领队。

您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借我两块吧?

你要借钱?还要借两块?总领队仍然和和气气的,却迟疑着,没给亦叶钱。

我其实有钱。但柳妈给缝在棉衣里了。

总领队把亦叶的小棉衣拿在手里捏摸了老半天,很怀疑其中会缝有钱。共产党,八路军藏的东西,谁也找不到!总领队学着电影里的话,开着玩笑。

那您就用剪刀拆开吧!亦叶真着急了。

总领队把亦叶的小棉衣拆的棉絮满天飞舞,总算找出了两块钱。亦叶穿着被总领队拆的破烂不堪的棉衣,背着妈妈准备的急救包,迷迷糊糊地走了十多个大城市。其中最荣幸的是,在首都B市,亦叶竟参加了两次毛主席接见红卫兵。

就在同一时间,新元和美盼也都和他们的同学们一起串联到了B市。有一天,亦叶奉总领队之命,在一个凭介绍信领取全国粮票的地方为小组的同学排队登记。广播中不断地叫着各地红卫兵的名字。

请亦卫红同学上前!请亦卫红同学上前!

排队的学生们纷纷埋怨这个不知去向的亦卫红,耽误了后面的同学的时间。亦叶一听不免吃了一惊。美盼在横扫四旧之后曾多次在学校遭到同学们的责难,认为她的姓名本身就是四旧,是封资修!在大串联开始前,亦叶记得,姐姐刚刚被迫把名字改成了亦卫红!广播中找的这个亦卫红会是姐姐吗?亦叶在那个仓库临时改成的大厅中四下张望着。果然,姐姐美盼正站在一个角落若无其事地看着一份油印的传单。

姐!姐!亦叶飞快地跑到美盼的身边。

美盼抬起头,半天不敢认亦叶,亦叶的脸瘦尖了,还脏兮兮的,起码有半个月以上没洗过脸!棉衣更是破烂不堪,鞋也张了口!

叶妹!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快别回你们学校,跟着姐一起走算了!

那哪成啦!姐!别人会说我无组织,无纪律的。

广播又响了,亦叶赶紧推着美盼。

姐!广播叫了好多遍你新改的名字,你怎么不上前去领粮票呀!你不领,后面的人都没法领。

哎呀!美盼拍着自己的头大叫了一声。我真该死!这次大串联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名字改回来!一向粗心的美盼竟完全忘了这个亦卫红是自己,一分钟前还在心里骂这个亦卫红。

美盼让亦叶站着别走,她飞快地上前领了粮票,又把哥哥找来了。

新元一看小叶妹浑身上下不堪入目却又满脸严肃认真的神情,不禁笑了。再一问,新元更吃惊了,小叶妹居然已经参加了两次毛主席接见红卫兵。

毛主席长什么样,你看清了吗?新元问亦叶。

第一次看,是在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太远,看不清。第二次,毛主席在吉普车上,本来应该能看清楚的。但是车过来的时候,后面的人挤起来,我摔倒了。等我爬起来,毛主席的车开走了,只看到背后。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估计和画片上也差不多。亦叶老老实实地回答。

新元和美盼哈哈地笑了。

亦叶十分得意地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毛主席语录》给哥哥姐姐看。扉页上一片绛红。那是亦叶和她的小伙伴们一起踮着脚,在天安门城楼下面的墙上擦下来的。

新元让亦叶向总领队请一天假。兄妹仨相约一起到Q大所在的Q园去找大姐抵加。

到了Q大,兄妹三人才知道,大姐抵加竟是旧党委培养的修正主义典型,正在监督劳动!

抵加从学生时代起就热爱和追随共产党,比母亲入党还早。大学毕业时,抵加是力学工程系流体力学专业的五名研究生中成绩最好的,却是唯一一名没能去苏联留学的,只因为有一个历史复杂的父亲。而现在才发现,解放之后这漫长的十七年,她走的竟一直是一条修正主义道路。

新元、美盼和亦叶一致认为,要是连大姐居然都被监督劳动,这场革命一定隐藏着某种荒谬。倒是抵加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虔诚。她再三告诫新元和美盼,回W市后,一定要帮助母亲,特别是父亲,正确地认识并积极地投入这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要始终注意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保持高度的一致。

大姐说的话,亦叶并没有全懂。亦叶高兴的只是,大姐带着她洗了头,洗了澡,又缝好了她的棉衣和鞋。

亦叶总算又干干净净地回到了她那个中学的总领队的身边。

几个月以后,这场搞得天翻地覆的革命大串联总算结束,儿女们也终于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亦伯梅无可奈何地松了一口气。

一九四九年之后的这个政权,就像儿科学中多动症的孩子一样,因为神经精神系统的发育不健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几年就这么浑身哆嗦一下,把治下的这六、七亿臣民们折腾得无所适从。作为文人中难得的,识时务的俊杰,亦伯梅自己倒已经慢慢地习惯了。只不过,他还是天真地以为,大学的停课闹革命,社会上的这一片不堪的混乱,不久就会改变,就会停止,就会渐渐正常。就像当年三反、五反、反胡风、反右和大办钢铁那样。

没想到,这一次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竟然真的会遥遥无期!

到了一九六七年,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但没有结束的意思,据说反倒在深入,持久地在发展。各个省、市、自治区开始了带着真枪实弹的,血淋淋的夺权,然后成立称之为革命委员会的新的权力机构。江夏医学院在离W市三百里外的乡村建了分院,以适应斗批改”5的需要。亦伯梅,叶慰余和一大批教授们一起,被双双派去。

在这个期间,大大小小的,被称作文攻武卫的战斗,正在W市此起彼伏地进行着。

学校中的各类所谓派性组织,虽然名目繁多,但大体上只有三类,造反派、保皇派和什么组织也不参加的逍遥派。

参加造反派的主要是红五类中的工农子弟和一部分黑五类的子弟。他们在文化革命之前或因为家庭贫穷,或因为出身不好,或因为成绩不好,或因为其它原因,受着老师、同学、邻居,受着整个社会生存环境的歧视,心理状态压抑。文化革命开始,国家机器竟失灵。以往那些受国家机器保护的,高高在上,貌似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突然被打翻在地。这类人便有了机会,也上前踏上一只脚,出一口恶气。

保皇派的成员除少数顺应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成长顺利,有希望日后进入主流社会的其他阶层的孩子外,主要是红五类中一向把自己视为人上人的干部子弟。一九四九年之后的中国社会政治制度,为干部及其子弟们的特权化生活,提供了合法性的理论依据和经济基础。

大部分以读书为己任的知识分子的孩子,都是逍遥派。

那一切,似乎正应了鲁迅先生的一句名言: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

新元和美盼参加了造反派组织则纯属偶然。

新元和美盼上的那所实验中学,在E省是名校。文化大革命前的毕业生,百分之九十都考上了大学。新元在校队打篮球和羽毛球时曾和一名高班同学L是极好的搭档。那L不仅体育好,在E省中学生运动会上创下的百米十秒九的纪录,好多年无人能打破;而且成绩极好。一九六五年,L以优异成绩,考上了著名的华中工学院。

文化革命中,这位精力明显过剩的高班同学,悠忽一下成了W市著名的造反派组织红司新华工中名噪一时的笔杆子。L套用阿基米德的名言写的一篇论文《给我一个支点》,讨论文化大革命中学生运动和工人、市民运动的接轨,曾被中国四十余所大学的造反派刊物转载。后来W市在中国若干个大城市中,是学生运动和工人、市民运动关系最为密切的城市,和L的那篇论文的鼓动不能说没有关系。

为筹建红司新华工的中学总部,L专门回了一趟母校实验中学,四处演讲了一番。出于对学长的崇拜、尊敬,新元带着美盼一起参加了红司新华工的中学总部。

方小慧参加的则是W市学生中最大的保皇派组织。那个组织有一个既咬口且冗长的名字,叫做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毛主席的红卫兵W市的老百姓们一向有化繁为简的本领,很快就将这组织简称为三字兵。也就是说,名称中最重要的,其实只有三个字,那就是红卫兵

梦帆和英英原本在家中逍遥,后来看到新元和美盼参加了造反派,便也回各自的学校参加了造反派。只是新元和美盼参加的那红司新华工的中学总部,在梦帆和英英的学校中并无分部。他们只能参加所谓的红卫兵第二造反司令部,被W市的老百姓们简称为钢二司的中学总部。

亦叶一看大家都参加革命,当然不甘示弱。恰好哥哥姐姐参加的那个红司新华工,在亦叶上的这所军工厂的子弟中学有分部,亦叶便报名参加了这个分部。

军工厂的子弟中学因为工人子弟多,造反派的力量十分强大。亦叶是新初一的学生,在分部并不怎么受重视。她所在的在险峰兵团小麻雀战斗队,全是新初一的同学,在分部中的主要任务是为能参与决策的老初三的同学打杂。亦叶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跑也不能跳,不能喊也不能叫,便被分部的勤务员(造反派和保皇派组织中的头目们都谦虚谨慎地自称勤务员,那是人民勤务员的简称)推荐到中学总部的战报编辑部工作。亦叶的任务是刻钢板,印战报,然后到指定的地点去张贴、散发。

虽然常常几个星期见不到哥哥、姐姐的面,但因为在战报编辑部工作,亦叶每天都知道哥哥、姐姐的动向。

这是一九六七年七月的一天,骄阳似火,酷暑难当。

红司新华工中总的头目们,得到最新消息。说是W市最大的工人保皇组织百万雄师和最大的学生保皇组织三字兵,得到了W部队参谋部的支持,在·之前将让W市的高级步校的六千名学员携带真枪实弹,协助三字兵百万雄师,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面瓦解和镇压W市工人造反组织钢工总和所有其他造反派力量。

且说那一所高级步兵学校,是共产党解放W市之后,完全仿造苏联的现代化步兵训练方式和教育方法兴建的。占地面积几乎超过毗邻的江夏医学院。按照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的规定,枪支和弹药两种库,是必须严格分开,分地管理的。在W市,只有这所直属总参谋部的高级步兵学校,同时拥有自己的枪支和弹药两个库!

新元和美盼,两人都是红司新华工中总的敢死队成员,新元还是队长。一清早,他们从学校出发,奉命去抢占高级步校的枪支、弹药库。

亦叶和往常一样,在编辑部刻印着战报。等到战报印好之后却传来消息,说是高级步校门前的鏖战以红司新华工中总的惨败告终,敢死队中有七十多人英勇负伤,二十多人壮烈牺牲。亦叶一听到这消息,脑袋嗡地一下就胀大了!虽然她知道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虽然她知道比泰山还重比鸿毛还轻的区别,但在心中,亦叶却还是一千次,一万次地向毛主席祈祷,希望英勇负伤和壮烈牺牲的敢死队员中没有她亲爱的哥哥和姐姐!

不多久,传来消息,说是中学总部的勤务员要在小麻雀战斗队中选一位身材瘦小、不引人注目的女生,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就是混入已被百万雄师三字兵们占领的高级步校门前,去散发今天的战报。从不主动说话的亦叶这次一反常态,立即上前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一万分危险的任务。这和勤务员表扬的亦叶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觉悟并无关,她既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真想为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献身,而只是想尽早知道哥哥和姐姐的下落。

亦叶带着战报,来到离高级步校约有两站汽车路的地方。所有通往高级步校的大街小巷,全都挤满了人。三字兵百万雄师的英雄们,正在大势庆贺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又一辉煌胜利。不少人拿着各式各样的长枪、短枪,或朝着人群和建筑物,或对着天空,毫无目标地噗、噗地放着。地上一片血迹斑斑,在七月的毒日头烧烤下,已开始发出阵阵熏人的恶臭。而红司新华工中总敢死队那些死伤的英雄们却早已不知去向。

怎么办呢?亦叶前思后想,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她决定找一个人群密集的地方,先散发完这些战报,然后再到离高级步校不远的江夏附二院的急诊室去了解死伤人员的下落。亦叶走到离高级步校门前的戒严岗只有十来米的地方,拿出一摞战报,朝空中一撒。然后钻入人群,再走几步,再撒一摞战报。很快,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叫。

看啊!是新华工中总的战报!

今天不是三字兵和百万雄师打赢了吗?

是啊!怎么撒的是红司新华工的战报?

转眼间,只剩下最后一摞了。亦叶挤到了高级步校门前,也是枪声最密集,最危险的地方。虽然没找到哥哥姐姐,但想到这个艰巨而光荣,同时又万分危险的战斗任务终于要顺利地完成了,亦叶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做出最后一个天女撒花般潇洒的动作。也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亦叶的耳中。

叶妹!快躲开!小心子弹!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激烈的枪声已经响起。抢阅新华工中总战报的人群中,又有好几个倒在血泊中。亦叶只觉得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晃,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的面前。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声,她被这堵高大的人墙压在下面,重重地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枪声止息了,亦叶才算从这一片生死存亡的混乱中清醒过来。

多亏一刹那间鱼跃到她面前的这堵高大的人墙,亦叶发现自己居然既没有光荣负伤,更没有英勇牺牲。使出了全身的气力,亦叶总算从压在她身上的那个人身下坐起来。这时,亦叶才大吃一惊地看到,原来这堵保护她的高大的人墙,竟然是方小慧!

小慧哥!小慧哥!亦叶在方小慧的耳旁轻轻地呼唤着。

方小慧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捂着上腹部的双手,指缝里渗着一股股的鲜血。亦叶把方小慧的头部挪到自己的大腿上,又着急,又难过。泪珠一滴滴地滴落在方小慧的脸庞上。

方小慧从剧痛中苏醒过来,看到自己躺在亦叶怀里,吃了一惊。

叶妹!这地方这么危险,你怎么能上这儿来?听话!快走!

方小慧咬紧牙,想站起来,一阵难忍的剧痛却使他再次倒在亦叶的身上。

亦叶一边抽泣,一边四下张望,大声地呼救。好容易叫住了一辆三轮车,车夫帮着亦叶把方小慧抬到车上,运到江夏附二院。

到了急诊室,亦叶才发现急诊室全部被伤员占满。幸好急诊室的老护士长罗秀英,是亦叶的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美美的妈妈。
罗阿姨!罗阿姨!
叶妹!是你!罗秀英一看亦叶满身的血迹大吃一惊,细看一下,知道亦叶自己并没伤着,罗秀英才算放心。
多亏罗秀英的帮助,亦叶很快就把方小慧运到了住院部的外科手术室。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上一节:
革命伊始(1) - 《三柳湖畔》连载之三
下一节:
防弹人墙(1) - 《三柳湖畔》连载之四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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