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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又离去(1) -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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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13 03:53: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松园旧事》第一部《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七
归又离去(1)

四点半,病房的饭车刚走,病室的门开了。

伯梅!

叶慰余在床边,把丈夫的头紧紧地抱住。

亦伯梅的眼湿润了,他把叶慰余的脸亲了又亲,最后捧起妻子的脸仔细地端详。妻子的双眼又红又肿,很显然,她哭了有一会儿了。

别,别难过,慰余!没什么事。

你快上床,伯梅!我看看你的胸口。叶慰余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来。你怎么不躲闪一下呢?哪怕跑几步也行啊!

要真能躲闪,我哪会受伤呀!亦伯梅苦笑着,小叶妹这么说,你也这么说!要是我真不躲闪,没准当场就,哎!不说这些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亦叶打着哈欠从梦中惊醒。

啊!妈!您都来了!亦叶站了起来。

叶妹乖!妈的好孩子!你累了这么多天了,再接着睡一会儿吧!妈回来了,就不要你再做事。

亦叶看着母亲丧魂失魄的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幸亏上周刚给父亲理过发。要让母亲看到刚受伤时的父亲,母亲没准会难过得昏过去!

而叶慰余却丝毫也没顾及自己在女儿、丈夫面前的失态。在亲人面前,叶慰余从小到大都不会掩饰自己。

要说起来,在江夏医学院的校园里,叶慰余算得上是女强人了!

叶慰余领导的儿科系血液病教研组下有二十二张床,是全国儿童血液病的三个最大的中心之一。六十年代,卫生部同意将中国第一台电子显微镜安装在江夏医学院,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里的儿童血液病教研组中收集了中国最全的儿童血细胞图像。在政治上,叶慰余在高级知识分子中是难得的共产党员。五十年代,江夏医学院刚建院的时候,她就入党了。在家中,叶慰余是孝顺的女儿,贤惠的妻子和善良的母亲!家里家外,人前人后,不知有多少人赞誉,倾羡她。只有叶慰余自己明白,她所能取得的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她身后的那棵参天大树。 她那可亲可敬的丈夫, 大智大勇的丈夫,胸中可包藏日月星辰,宇宙乾坤的丈夫!

亦伯梅十五岁进文华学校时,叶粹轩老先生一眼就看上了这位容貌俊美,举止得体且又满腹经纶的不凡少年。亦伯梅长得一表人才,从少年时代起,就是不计其数的女孩子追慕的对象。但亦伯梅却毕生恪守着玩物丧志,玩人丧德的古训和父训。无论是在和叶慰余相识,相知,相爱之时;还是在成家养育儿女之后,亦伯梅对眼前飘然而至的形形色色的女性一概目不斜视。在这方面,身为官宦而一辈子未纳过妾的父亲亦启祚,本身就是值得亦伯梅仿效的!少年时代的小慰余当然没有想到,这个头戴瓜皮帽,身着长袍马褂,像个小土财主一样走进她生活的伯梅哥哥,日后竟会和她相濡以沫五十载!

和丈夫生活的这三十余年,叶慰余就像一只在参天大树上筑了巢的无忧无虑的小鸟。大树根深叶茂,不惧暴风骤雨。人世间几经沧桑,她这只快乐的小鸟却永远有自己温暖如春的安乐窝。

一九四九年之后的那些,一次比一次来势凶猛,对知识分子们釜底抽薪般的整肃,曾使那些旧时代过来的文人们,个个都有倾巢之下不覆完卵,惶惶不可终日的危机。多亏丈夫那包藏宇宙,洞察乾坤的大智大慧,才使得她这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得以逢凶化吉,遇险为安。

其实从历史上看,叶慰余自己是一丁点政治污点也没有的!

叶慰余出身于一个贫寒的教师家庭,母亲是雇农的女儿,童养媳。四十年代和丈夫分离聚合的战乱日子里,她甚至在大学里参加过事后才知道是共产党人组织的读书会。也正因为这样,五十年代江夏医学院建院时共产党员要在知识分子中发展党员,几乎非叶慰余莫属!而只有叶慰余自己知道,入党前后的这十多年,她对马列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一直处在多么无知的状态!党委宣传部发的那套四卷本的《马恩选集》,放在书架上,她连摸都没有摸过。

所有和政治有关的问题,只要问问丈夫,就迎刃而解了!

亦伯梅聪慧过人,读起书来,一目十行,还过目不忘!从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起,经过反胡风,反右,一直到四清,包括马恩选集,联共(布)党史,毛泽东选集在内的全部重要政治宣传材料,亦伯梅几乎全部通读过一遍。文化革命一开始,亦伯梅就意识到这场运动的凶险和迅猛。运动的名称叫文化革命,而在事实上,却是像毛泽东自己毫不掩饰地所说的那样,是共产党内争夺权力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你死我活!毛泽东开口真是一言中的,入木三分啊!

城楼失火是早晚要殃及池鱼的。 对中国文人来说,是那自取其咎!亦伯梅心中,历来十分蔑视包括自己在内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们既无良知,更少勇气,且以攀附权势为乐,为荣!假如不是这样的话,中国的这个社会原本是不至于那么迅速地全盘政治化的。不仅仅是经济政治化,文学艺术政治化,甚至连自然科学领域中的学术都逃脱不了政治化的命运!当年在西班牙前线,来自纳粹德国的一位神父曾对亦伯梅说过,极权统治往往不全是统治者,而是统治者治下的那些臣民,特别是有知识的臣民们纵容而造成的。亦伯梅深悟于此言。但这场运动将在多广和多深的程度上殃及池鱼,亦伯梅却无法预料!

叶慰余比亦伯梅头脑简单得多!叶慰余以为,文化革命,顾名思义,就是整肃那些利用小说反党的文学艺术家。读几份学习材料,开几次大会,不让这些人再写,也不让全国人民再读,这革命”……,就可以结束了!

没想到,这场革命竟会旷日持久,连大学都停止招生了。抗战八年,东北沦陷,华北沦陷,中国的半壁江山蹂躏于日寇的铁蹄之下,莘莘学子们尚且能在迁徙到后方的大学中求学!而这场革命,真的是史无前例了!

在奉命只身留在斗批改点上的时候,叶慰余起初还只是为年迈的母亲,卧床不起的婆母和多病多灾的小女儿担心。不料丈夫被押回院,她刚在点上单独呆了没几个月,就传来消息,全国卫生系统破获一起特大的美帝国主义细菌弹研制案,主犯之一就是江夏医学院的亦伯梅。二月初的一天,叶慰余正在斗批改点上的食堂中打饭。身后站着的两个同事聊天,说是细菌弹案的首犯已经在E省抓获了,而且只审了两次,那首犯竟用剃须刀片切断了颈动脉自杀了!

叶慰余一听此话,当时两眼发黑,晕倒在地,手中端着的白菜粉条汤几乎把自己和那两个同事烫着,幸而大家都穿着棉衣棉裤。叶慰余滴水未进地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才算从同事们那里知道,细菌弹案的首犯不是江夏医学院的亦伯梅,而是省卫生厅的石仲德。叶慰余被这一消息惊骇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但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那就是说,丈夫还活着!只要大树不倒,她这只孤燕就总有归巢的那一天!只要可亲可敬的丈夫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她叶慰余便永远有生存下去的勇气。

收到小女儿的信,叶慰余已经猜到,丈夫是被打伤了!

亦伯梅从青年时代起就热衷于体育,他反应敏捷,自卫能力极强。在出生入死的战场前线,尚且毫发未伤,怎么会在打扫卫生做清洁的时候负伤呢?叶慰余在斗批改点上度日如年,归心似箭,只是苦于没有回W市的机会!

叶慰余所学的儿科学,是临床医学各科中,最最单纯的一科。病人们都是些可爱的孩子,他们绝不会撒谎,当然也不需要病情证明。在临床其他科室必须综合分析的心理因素,在这个科室几乎毫无用处。但是和其他科医生相比,儿科医生们却同时有着一个极不利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极少有机会能和社会上的权贵们直接地打交道!叶慰余热爱孩子,多少年来,她曾无数次地在心中感谢丈夫为她选择了儿科这个专业。只是在收到小女儿的信之后的那些不眠之夜中,叶慰余才开始后悔自己所学的专业,要是当初选择了内科的心血管,如今会有多少机会去和省市政界的要人们打交道啊!那样,回W市,见丈夫一面,也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困难。

收到省革委会让她回W市会诊的通知,叶慰余真是欣喜若狂,恨不得肋生双翅。在陆军总医院会诊之后,叶慰余是一路流着泪回医院的。

八个月没见,叶慰余不曾料想到丈夫会是这般模样,会被这伤折磨得失了人形!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了!若不是小女儿就在一旁,这孩子又是那样乖巧,懂事, 叶慰余真会忘了自己是母亲,她会抱住丈夫,失声痛哭。

妈!不知什么时候,小女儿拧好了一个热乎乎的毛巾,递给母亲。您先擦把脸吧!我刚才摸了摸饭,还热着,咱们吃饭吧!

叶慰余却食欲全无。她用小女儿给她的毛巾擦了擦脸,泪水却还在不断地涌出来。

疼得厉害吧,伯梅!

好多了,你看!我都下床了!

丈夫分明是在安慰自己。肋骨骨折,肋间神经受伤会引起剧烈的疼痛。呼吸过程中每一个最轻微的胸廓运动都会引起难以忍受的胸痛。而这种疼痛有时还无法使用镇痛剂,因为大部分中枢镇痛剂都有不同程度抑制呼吸中枢的作用。

让我看看,伯梅!

先吃口饭吧!慰余!小叶妹一定饿坏了!

亦叶真是饿了,隔着瓷碗,她闻到了香味。父亲给她和母亲买的是回锅肉!

但亦叶还是先到蒸锅那儿取回了给父亲热着的排骨汤。原以为母亲回来了,就不需要她自己再照顾父亲。不料母亲一进病室就是一副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的丧魂失魄的样子。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母亲的嘴唇和双手还一直在哆嗦着。亦叶心中难过极了。她一声不吭地拿出小手绢,垫在父亲的脖子下面,像平时那样,开始一口一口地给父亲喂排骨汤

慰余!看着小女儿,亦伯梅眼里流露出叶慰余熟悉的自信和刚强。别难过!你看看,连小叶妹都长这么大了!咱们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叶慰余的泪水又涌出来。她起身抱住小女儿的头,在胸前亲着。

叶妹乖!妈的好孩子!妈的好叶妹!妈那时还后悔不该生你!现在多亏有你啊!

啊!妈!您干吗要后悔生我呀!

亦叶简直大吃一惊 ,原来母亲竟然后悔过生她!

哥哥姐姐们,一个个都好好的!偏偏你要得这个受苦的哮喘病!妈每回看到你喘不上气就难过,就后悔。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亦叶放心了。

妈!我发现,我这喘病是我奶奶传给我的。

不能乱说,叶妹!哮喘病是过敏性疾病,不传染。

妈!您不在的这几个月,我天天给我奶奶打针。我能听见,奶奶嗓子眼和肺里,有和我一模一样的呼噜声。

亦叶的心情慢慢地好了,她吃得又多又快。很久没有像这样和爸爸,妈妈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了。

吃过饭,叶慰余轻轻地解开亦伯梅的上衣。右前胸,腋下,直至后背都还残留着大片没有完全吸收的淤血,皮肤上能依稀看到橡皮膏的痕迹。胸外的医生们一定还试着用胶布固定骨折的部位。叶慰余只觉得心中像刀绞一样难过,鼻子一阵阵发酸,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泪水。

别难过,慰余!也别看了!你这么动反倒使我更疼。

那你自己感觉呢?叶慰余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

不好!亦伯梅坦白地说。这一侧,胸膜炎,肺不张是肯定的!感染一直没控制,弄得不好已经是脓胸了。罗秀英来抽了几次胸水,胸外的这些小年轻们还不敢抽。

叶慰余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肋骨骨折,肋间神经受伤,胸腔积液的情况下,抽胸水,丈夫要忍受多么巨大的痛苦!她自己是医生,完全能够想象得到。抚摸着丈夫那只不能自如地运动的右臂,叶慰余的两只手微微地颤抖着。亦叶拿着洗干净的碗筷回来。叶慰余低下头,触摸着丈夫的头和脸。丈夫的情况真的不好!他现在还发着烧。很明显,胸腔的炎症已迁延成慢性了。而胸外那些医生们,自己还朝不保夕,又有谁能顾得上一个牛鬼蛇神呢?丈夫这一辈子,救护过多少病人啊!而如今,明知自己的伤情,却只能束手待毙。

妈!我爸已经很累了!您这么动,他会很疼的。

叶慰余这才把丈夫的被子重新盖好。亦伯梅已经闭上眼,没力气说话了。

妈!看到父亲似乎睡着了,亦叶才小声地开始和母亲说话。这么老半天,您还一直没讲,您到底能在家呆多久啊!能不能陪陪我爸?您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是得了白血病?

那孩子是白血病!这是骨髓片确诊的!

哎呀!太好了!亦叶小声地叫着。这一下,您可以不走了! 白血病我知道!我小时候的病友中间,有好多是白血病!那病,一时半会儿根本治不好!

可是,叶慰余沉吟着说,妈还不知道能不能不走!

为什么呀?亦叶失望地叫起来。您赶紧给省革委会的那些人解释一下,光是诊断出来不够哇!还得治疗呀!

妈也想留下来管治疗!可是,这事妈自己没法决定!明天这孩子要转到咱们医院来。到时候,陆军总医院要向W部队和省革委会请示,然后才知道,由谁负责患儿的治疗。

可是,妈……”

小声点,叶妹!吵着你爸。叶慰余凑到亦伯梅跟前看了看。这才发现,丈夫并没有睡着,他的眼没闭上,只不过眯缝着,他在想什么。伯梅!累了吧!

看到妻子的脸凑过来,亦伯梅睁开了眼。

慰余!我没睡着,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我的意见,明天你尽可能不要把患儿收在你们科室,还是让他回陆军总医院。你自己也千万不要接手给他治疗的事。明天写了诊断报告,立即返回斗批改点上去。

为什么?伯梅!叶慰余惊愕地看着丈夫。

爸!亦叶叶着急了。您这是怎么啦?我妈好容易才找到个会诊的机会回来。

慰余!亦伯梅没理会妻子和小女儿的激动,他闭上眼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听我说,慰余!你自己是搞血液学的,你应该知道,粒细胞型白血病,如果是慢性的,还可以拖一段时间。而急性,预后极差,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而且病情进展迅猛。这个鲁志海是我的老病人,对我极好!说实话,比知识分子当官的人要好多了!他为人豪爽仗义,完全把我当朋友。我认识他十多年,一直到我这次被打伤之前,几乎每个月都见到他。但他脾气暴躁,惹恼了他,激动起来,他是可以无法无天的!如果这孩子照你的诊断是急粒,那就更严重。这些行伍出身的人把子嗣看得比什么都重。你如果管治疗,万一这患儿将来死在你手上,这个鲁志海的夫人是会跟你拼命的!省革委会通知你回来会诊的那些人,不懂医学,不懂科学。你跟他们完全无法讲道理。到时候,他们随随便便地定你一个阶级报复,你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华佗当年若不是为曹操疗头疾……,他的麻沸汤何至于失传呀。

病室里安静极了。叶慰余和亦叶呆呆地站着,说不出一句话。

明天上班之后,慰余!亦伯梅休息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又开始说话,缓慢且清晰。除了诊断报告之外,陆军总医院和省革委会的人一定会要求你作出相应的治疗方案。在写治疗方案的时候,你一定要加上这几点:急性粒细胞型白血病是一种起病急,发展迅猛,死亡率极高,预后极差的血液病。治疗过程中,护理工作至关重要。对患儿必须做到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护,同时创造良好的无菌环境,避免任何可能的交叉感染。恰恰这后两点,部队医院比地方医院容易做到。

亦伯梅皱起眉,用左手轻轻地护在右胸前。

爸!您又喘不上气了!歇一会儿再说吧!

叶慰余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酒精棉球。擦了擦鼻管,将氧气瓶轻轻地拧开。

假如明天,亦伯梅又缓缓地开口了。陆军总医院和省革委会的人一定坚持要你主管治疗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这,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叶慰余想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她是共产党员。多少年来,大凡要她这个做的事,她还从来还没有开口说过不字。

是啊!我妈该怎么说呀?亦叶看着母亲一筹莫展的样子,心中开始为母亲发愁。她紧张地思索着,想为母亲找出几条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亦伯梅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氧气。如果想不出别的好招,他又轻轻地开口了。你就这么说。你说,这孩子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他的父亲是我党我军在E省的重要领导人。当前,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个司令部的斗争,正在激烈地进行着。主管患儿治疗的人首先必须是政治上绝对可靠的人。我本人是尚未恢复组织生活的党员,还正在斗私批修。我丈夫又是卫生战线设专案重点审查的牛鬼蛇神。因此,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我本人都完全不适合主管该患儿的治疗。

啊!父亲!亦叶半张着嘴,被父亲这番话惊叹得无言可对!父亲躺在病床上四个月了,竟能如此密切地配合当前的政治形势,说出这样现代化的话语来!而她自己,竟一直以为父亲的脑子里,只有温故而知新一类的古训。

我都明白了,伯梅!别再说话!闭上眼睡吧!

叶慰余拿着氧气鼻管,在丈夫床边又坐了半个小时。亦伯梅确确实实是又困又累,没有气力再说话。他闭上眼慢慢地睡了。

午夜时分,叶慰余牵着亦叶的手,慢慢地往家走。走几百米,叶慰余就会习惯性地停下来,让亦叶喘一口气。停下来的时候,她就轻轻地拍着亦叶的后背。

累了吧!叶妹!你现在一下长这么大了,妈也没法背你了!要是你哥你姐在……”

妈!亦叶笑了,就是我哥我姐在,我也不能让他们背呀!我都这么高了!

你不高,叶妹!你姐在你这个岁数, 比你高多了!这都是机体细胞长期缺氧造成的。想起小女儿的病,叶慰余就难过。

没事,妈!我每天都按时吃药,麻黄素、可的松、氨茶碱。

啊!可的松片!叶妹!亦叶一说这肾上腺皮质激素,叶慰余一下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妈差点忘了!妈一直没问你,你现在可的松片是怎么吃的?

可的松片是治疗哮喘病的激素,是亦叶一年四季除夏季外每天都要服用的药片。我是按您走之前说的,早、中、晚、睡前各服一片。如果白天发病,再加服一片。一般总量照您说过的,尽可能不超过20毫克。

叶妹!叶慰余沉吟着说,现在欧美国家治疗哮喘病,激素的用法有很大的改变。你以后得照着妈给你说的新的服法,每日只服一次。

现在欧美国家?亦叶奇怪了。您在斗批改点上,又不能接待外宾,从哪儿知道欧美国家的事?

叶慰余笑了,给小女儿讲了一段,她在斗批改点上经历的,有惊无险的故事。

斗批改点上,医学院的这些教职员工们主要是边劳动,边学习,并没有很多治病救人的事要干。所以人员并没有按系、专业、教研组、科室来划分,而是按年龄分。在连、排、班的下面还分了组,每组两人。如果基本上是人民内部矛盾,这两个人便是互帮互学;一帮一,一对红。如果有变成敌我矛盾嫌疑的,这两个人就是面对面,背靠背的互揭互批。叶慰余这个班,六个男性教授正好分三对,工军宣队只好把叶慰余和另一个班的一位没人要的药理学教研组的教授编成一对。这位药理学教研组的教授是后来补到斗批改点上来的,原来的宿舍住满了,只能把他分到猪圈边上的饲料屋住。通常,在两人互揭互批的时间里,都是这位教授来找叶慰余。

这一天,叶慰余在宿舍等候良久,老教授并没来。

叶慰余害怕工军宣队的人看到她无所事事,决定主动上猪圈去找一下这位老教授。走进饲料屋,老先生并不在。屋里弥漫着猪圈边上特有的臭味。叶慰余起先用鼻子分析这些气味,确定其中至少含有氨、硫化氢、醋酸以及某种磷化物的味;然后又一面欣慰地想到自己真是久居兰室,不觉其馨,一面立即把门紧紧关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叶慰余看到老先生的床上有一个和自己家一模一样的半导体收音机,便好奇地戴上耳机,拧开开关。没想到在一片嗡嗡声中竟传来久违的英语。叶慰余是在教会学校里长大的。童年时,老父亲甚至担心她的英语会比汉语学得好。一听到这熟悉的语言,叶慰余完全把自己生存的时空忘记了!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上一节:
梧桐树下(2) -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六
下一节:归又离去(2) - 《三柳湖畔》连载之十七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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