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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四《逝者如斯》之一湖光山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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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5 12:20: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钱 于 2021-4-13 15:24 编辑

《松园旧事》第四部《逝者如斯》连载之一
一 湖光山色(下)

第一个学期系里为七七级学生开设了四门课:《中共党史》;《中国通史》;《世界通史》和《图书馆学基础知识》。

《中共党史》本不应复杂,因为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党,从成立到现在不过半个多世纪。伟大领袖曾高瞻远瞩地把党的历史准确地概括为党内两条路线的斗争史。在这一准确概括之后,党史变得好学多了。据说,这些惊心动魄的路线斗争,一共发生过十一次。亦叶和她的同学们在高考前都背过,挺简单的。那十一次路线斗争,每一次当然都有伟大领袖自己参与,而且最后也必然是以他老人家取胜而告终。剩下的,只需要背一下究竟是谁在和伟大领袖作对,并犯下了哪些滔天罪行就行了。不想老师刚把那十一次路线斗争列成提纲,发给大家,便传来中央第某号文件,彭德怀和陶铸平反了,两位前党的敌人将重新回到党的怀抱。教党史的老师尴尬极了,忙不迭地把发下来的提纲收回去重印。同学们拍手叫好,欢欣鼓舞。要知道,路线斗争一下减少了两次,从统计学上看差不多减少了百分之二十!
《中国通史》和《世界通史》,乏味极了。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历史本来就是故事,政权更替,国家兴亡的故事,完全可以讲得生动、有趣一些。但老师却是历史系派来的两位惊魂未定的老教授,谨小慎微,整个照着教材读,不敢多说一句。特别是教世界通史的Z教授,据说是欧洲某知名大学四十年代的博士。但他的伯父却不幸是国民党时代蒋介石的宣传部长,据称,目前仍在台湾政坛上发挥余热。为了这一巨大的历史污点,Z教授坦白地告诉同学们,他一九四九年之后用来学习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主席、华主席的光辉论著的时间,比学习历史学专著的时间多得多。Z教授几乎每喘一口气就背诵一段完整的毛主席语录,而且背得娴熟,连一个让亦叶提心吊胆的错误都没犯。听Z教授的课,亦叶恍恍惚惚的。有时会突然惊得出一头冷汗,以为自己根本没有上大学,而是在竹篮镇的某一次的讲用会……

等到上了几次《图书馆学基础知识》,那是第一学期唯一的一门专业课,亦叶上大学的最后一点兴趣终于荡然无存了。

上《图书馆学基础知识》的老师有若干位,为首的,是说方言的那位系主任。方言,亦叶倒不怕。经过几天不屈不挠的努力,亦叶已经能准确无误地听明白系主任说的每一个字。比方言不幸得多的,是那门课的内容!第一堂课上,系主任就明确告诉大家,图书馆学基础知识主要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主席和华主席关于图书馆事业建设的光辉指示。随后,亦叶万分惊讶地发现,一大批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们,原来本身竟同时也是伟大的无产阶级图书馆学家!李大钊、鲁迅、毛主席自不待言,他们都曾经是优秀的图书馆工作者。同学们更不应忘记的是,伟大的革命导师马克思,系主任深情地说。马克思批判旧世界的鸿篇巨著《资本论》……就是在图书馆中完成的!世界上不可能还有什么别的人比我们伟大的革命导师马克思更了解图书馆了。他老人家废寝忘食地呆在图书馆中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奋斗,竟把大不列颠博物院图书馆那结结实实的地板,磨出了两个大洞……

是的!是的!亦叶对系领导所讲的这一切,不得不悲哀地口服心服。为了今天这繁荣昌盛的图书馆事业,我们首先应该感谢的是……秦始皇以降中国历朝历代的皇帝。假如他们个个都像秦始皇那样丧心病狂地焚书,那今天的中国,早就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了,何须再办这图书馆学系?

假如亥生哥也坐在堂下,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一定会说,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当年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辛勤奋斗的时候,不光是把图书馆的地板磨出了几个洞,恐怕也一定磨破了不少双皮鞋。他老人家生活清贫,没法老买新鞋,只能自己动手补。教起真来,他老人家岂止只是伟大的无产阶级图书馆学家,他老人家应该首先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鞋匠才对……

啊!我的大学!

星期六的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亦叶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校门,向玉泉山革命公墓的方向走去。

李洁的骨灰架号是三十。这个号是亦叶选的。李洁在人世间只活了短暂的三十年,就让这个年轻得令人心悸的数字永远地伴随着他吧!亦叶背了十多年的小花包中多了一摞东西,那是过去曾在李洁胸前衬衣的口袋中呆过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中有一个红色的塑料封皮的小本,那是李洁的工作证。认识李洁这么些年,亦叶不仅从未和李洁照过一次相,也从来没有过李洁的照片。李洁活着的时候,亦叶只看到过一张李洁的照片。那是爷爷和万婶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才找出来的,准备让亦叶拿去领结婚证用的。结婚证只领了一半,那一半还被爷爷拿走了。李洁去世了之后,亦叶看到过三次李洁的照片。一张是追悼会上挂着的大的;一张是工作证上贴着的小的;再就是骨灰盒上的这一张。这三张其实是同一张照片。那是李洁一九七三年从工人变成干部,要换工作证时照的。那一年,李洁二十五岁,正好和亦叶现在一般大。

亦叶的小花包中除了李洁的工作证外,多了一个红颜色封皮的小本,那是李洁的骨灰存放证。玉泉山革命公墓是W市的八宝山。寻常百姓们的骨灰是不可能存放在这里的。能进此公墓的通常是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李洁能进来是因为他是革命烈士。骨灰存放证的塑料封皮中夹着一把小小的钥匙。玉泉山革命公墓的骨灰架是由一个一个的玻璃柜组成的。玻璃门上挂着一把小锁。小锁有两把钥匙。一把在亦叶身边,另一把,亦叶交给了李洁的父亲,李勤生。

李洁在这里躺了整整七个星期。这七个星期中,亦叶已经是第三次来看李洁了。前两次,亦叶是亲吻着李洁的骨灰盒才哭泣的。而这一次,她捏着李洁的骨灰存放证,走上台阶时,就泪流满面,抱着李洁的骨灰盒忍不住痛哭失声。亦叶的心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着巨大的孤独、寂寞、空虚和无奈。

洁子哥,我的好丈夫,你……错了!亦叶流着泪对着骨灰盒上的李洁喃喃地诉说。你以为命运能捏在人自己手里。其实……命运是个无法琢磨的东西,也是一个毫无道理的东西。你以为我上了大学,就能读书,就能成才。你错了,我的洁子哥!我宁肯不上这个大学,再回竹篮镇,在那里呆一辈子!只要你,我的好丈夫,能在我身边陪伴着我!

未来的这四年怎么办呢?亦叶绝望地询问着自己。

现在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了。那就是……退学!

脑子里一出现了退学的念头,亦叶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既是……退学,就事不宜迟,越早退越好!早一点回竹篮镇,还能赶上省里的医师晋级考试。星期一上午,亦叶旷了两节课,专门上系里了解退学的可能性。

系里分管学生工作的办事员小Q接待了亦叶。小Q比亦叶小五、六岁,高中毕业没下乡。因为父亲是E省某厅某级干部,恰好和W大某部门某领导是某地某时期战友,便进了图书馆学系当了办事员。小Q热情、活泼,岁数又和学生们差不多,对学生们态度极为和蔼。到学校的第一天,在迎新站上,亦叶就见过小Q。一听亦叶问的问题居然是能不能退学,小Q吃惊地睁大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想到……要退学呢?亦叶!能当七七级的大学生是一件很自豪的事。文化大革命十年不让考大学,你们是高考制度恢复之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而且,咱们学校是国家教育部直属的重点院校,是咱们E省最好的学校。戴着咱们学校的校徽走出校门,街上的老百姓……谁不羡慕?Q循循善诱,开始对亦叶作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

您说的这些……,都是对的。但是…… 亦叶苦笑了一下。我还是想麻烦您……帮我了解一下……退学的事……”

Q处理过许许多多学生的事,却是头一次碰到竟想退学的。

想了想,小Q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给校学生科挂了个电话。校学生科领导向小Q详细地解释了有关退学的若干规定。退学通常有三种情况。其一是学生身体有疾患或伤残,无法坚持学习;其二是家庭有特殊困难,无法坚持学习;其三是学生本人犯有重大过失,不宜继续留校学习,由校方劝其退学……。校学生科领导最后强调说,退学是学生中的重大事件,系这一级无权批准,必须上报校一级机构。目前正在开始新的长征,七七级的新生刚刚入学,被文化大革命破坏了的规章制度正在逐步恢复。校学生科的领导希望图书馆学系不要发生退学这一类扫兴的事。

……先说说你想退学的理由吧,亦叶同学!Q向校学生科领导请示完毕,回到办公桌边。

……,起先根本不知道……竟有这么一个系。是我父亲……在事先完全不了解教学内容的情况下为我选择的……。凡是我自己没兴趣学的东西,一定没法学好!与其以后……辜负党和人民的培养,倒不如现在及早退学,您说对吗?Q老师!

可是……Q一面沉吟着,一面回忆校学生科领导说的那三个理由。对专业……没兴趣,并不属于退学的理由呀!说着,小Q又耐心地解释起退学的理由来。

啊,原来是这样!亦叶赶紧对退学的理由作了重大改动。

“……我刚才说的不够全面,Q老师!我想退学,主要是因为我的身体太差,无法坚持学习。您知道,我是……一名严重的支气管哮喘病患者。新生入学体检时……我没对医生说实话。所以才没检查出来……。其实任何时候在我胸部听诊,都能听出哮鸣音……”

Q狐疑地打量着亦叶。因为懊悔自己说错了退学的理由,亦叶心中着急,脸微微地红了。那甚至使她显得比平时更健康。不过,小Q是个对学生极好的人,她让亦叶等着,自己又往校卫生科负责新生体检的医生那儿挂了一个电话。医生却明确告诉小Q,亦叶的体检完全合格。在入学的这七周中,亦叶从未看过急诊。那说明,她即使真有哮喘病,也没有大的发作。换句话说,她的身体完全能坚持学习……

至此,亦叶的退学已经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事。亦叶旷的那两节课,一晃就过去了。小Q的办公桌上还堆着一桌要处理的东西。亦叶只得万分抱歉地站起身。

“……亦叶同学,对专业的不热爱是学生中常常出现的活思想。对专业的热爱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们这一年级在校学习是四年时间,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月。你还并不了解这一专业。图书馆学十分重要,社会主义建设,四个现代化,科学技术都离不开图书馆。相信你随着今后的学习,会深深热爱图书馆学这一专业的……”

Q站起身,和蔼如初地送走了亦叶。

傍晚,吃过饭,亦叶百无聊赖也万般无奈地在校园中毫无目的地转着。

W大的校园极大,无边无际,是散步的好所在。用不着担心碰到什么人或被什么人碰到。亦叶低着头,几乎是闭着眼在走。走着走着,身后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也是散步的人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却比亦叶走得略快。慢慢地,那两个人离亦叶越来越近,终于,超过了亦叶。

亦叶能清楚地听到那两个人的谈话。

“……哎,你还有兴趣背这些破单词!咱们也就剩一个学期了。混完了,走路!

很显然,这是两位七五级的学生。说话的那一位没精打采。另一位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翻着手中的小本。说话的那一位又开口了。

“……成绩学得好又能怎么样?咱们这大学……不是自己考上的,将来说起来,也只会说是哪一批的工农兵学员……。要是真有个好爹好妈还行。像咱们这样的,没什么救了!你看人家七七级的,一进学校就是一幅前无古人的架势。动不动就是什么高考制度恢复之后的第一批。第一批,第一批,好像这学校以前是空的一样?

哎!另一位合上手中的小本,也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吧!我也正是想到这一点才抓紧时间的。研究生的考试……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咱们要是不考研究生,一辈子恐怕也摘不了这工农兵学员的帽子!就跟过去那些右派一样,你知道吗?

啊,研究生!我真糊涂,怎么就没想到还有研究生的考试呢?亦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两位工农兵学员惊愕地看着她,她全然不顾。

一想到还有研究生的考试,亦叶顿时有了一种柳暗花明的兴奋。说实话,要考江夏医学院临床医学内、儿科任何一门专业的研究生,对亦叶来说,比考W大的图书馆学系要简单得多。考这个图书馆学系,亦叶不过看了四、五个星期的书而已。而医学,亦叶却下过整整七年苦功!七年啊!

回到寝室,钻进蚊帐,亦叶毫无睡意。她在黑暗中睁大眼,认真地思索着。考什么专业呢?高考之前回松园那次,亦叶已经知道,母亲所带的小儿血液病专业要招三名硕士研究生。血液学在临床医学中是和高科技,和前期医学,和探索生命奥秘的细胞学、分子医学、细胞超微结构密切相关的一门学科。亦叶既有兴趣,也有信心学好。但是考自己母亲的研究生,亦叶不愿意。而且亦叶深深地知道,父亲也绝不会同意,虽然母亲有一手极扎实的细胞图像学的基本功;虽然母亲是一位尽职尽责、有口皆碑的好老师!

医学院并没有任何关于子女不得考父母研究生的规定。中国社会数千年凭借暴力进行的政权更替,离不开任人唯亲的组织基础。政治是统帅,是灵魂。经济、文化、学术当然只能仿效政治的榜样,否则既没有出路,也只会自讨没趣。江夏医学院的教职员工,几乎家家都有孩子考本校。学自己父母的专业,更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亦伯梅却一向反对子承父业,崇尚迁徙自由和杂交优势。英英分配前夕,曾想说服亦伯,想法把她留在W市。在一次全家人都在场的饭桌上母亲含蓄地提起某器官移植的教授,点名要把自己的儿子,一位和英英同年级的工农兵学员,留校,并留在自己的教研组。学院学生科管分配的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那一天亦叶就坐在父亲边上。父亲听后一声不吭,仿佛母亲根本没说这一席话,甚至仿佛母亲根本就不在场一般。饭桌边一片沉寂。高考制度恢复之后,母亲回松园又谈起该器官移植的教授要带一名硕士生,他的儿子就报考他的专业等等。父亲听后仍然一声不吭,饭桌边仍然是一片沉寂。亦叶忘不了父亲的无言,忘不了父亲眼神中包含的那深深的忧郁。她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她回松园,告诉父亲,说她自己要报考母亲的研究生,父亲将会怎样长久地沉默……

那么,不考母亲的血液病学,考什么别的专业呢?临床医学中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学习的专业,亦叶为这些专业也下过不少苦功。比如,小儿肾病……

一想起小儿肾病,亦叶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位长者身影。那是母亲的上级,儿科系的系主任,孙名宗教授。孙教授本有着高高的个子,却因为长年驼着背,让人觉不出他的高大。他和父亲年岁相当,看上去却比父亲苍老。孙教授头顶上光光的,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周围的那一圈头发也稀稀拉拉的,几乎能数出根数,还戴着一幅和瓶底一般厚的眼镜。亦叶和孙教授并没有打过很多次交道,却认定那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在竹篮镇工作的那七、八个年头中,亦叶几乎年年的大年三十都值班。大年初一回松园,并没有什么事要做。家中虽人来人往,但并不需要亦叶出面应酬。亦叶便背着书包,到母亲的办公室去看书。母亲和孙教授共用一间办公室,而且书桌挨着书桌。大年初一,母亲是革命知识分子的代表,要参加各级慰问活动,从早到晚回不了办公室。亦叶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母亲的书桌。亦叶记不清,她究竟在母亲的办公室中度过了多少次大年初一。但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每次她去母亲的办公室都遇上了那位孙教授。她就是在母亲办公室的书桌边,和孙教授混熟的。

……最开始,亦叶只是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孙伯伯,便开始安安静静地看书。孙教授也只是对她笑一下,不说话。看一会儿书,孙教授会站起身,上病房转一圈,然后再回来,接着看书。再后来,孙教授休息的时候,不上病房去,而是站在亦叶的身后,观察亦叶正在看些什么书。

“……你小小年纪,看书,就在书上画道道?

孙教授笑着和亦叶聊天,亦叶脸红了。爱在书上画道道的毛病,父亲在家也批评过亦叶,亦叶却没改。等孙教授坐下,亦叶轻轻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却发现孙教授的书上也画有道道。

哈! 亦叶得意了。原来您看书也画道道呀,孙伯伯!我爸批评我画书,他自己看书从来不画,只做文摘卡。您批评我画书,可您自己不也画?

“……年轻的时候,我和你爸一样,看书也不画书,不批书。要画,要批的,都记在心里头了。 孙教授感慨万千地摸着自己的书。现在……可不行了!现在人老了,在书上画一道,就是提醒自己,曾到此一游!要是不画这一道,下一次再看,都记不得看到哪一行啦!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大年初一之后,亦叶和孙教授开始聊天。亦叶慢慢知道,孙教授除了懂英语之外,还懂德语。而且德语学得比英语还好。孙教授是德国人办T 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医前期读完后,曾到德国留学,是二十世纪初年新建的汉堡大学医学院三十年代末期的毕业生。和亦叶混熟了之后,孙教授主动提出让亦叶去听他查房。亦叶却只去了一次就没再去,因为混在一群工农兵学员中的那种滋味令亦叶十分难受。那之后,亦叶很久没见到孙教授了。但是她相信,既然母亲的血液学专业要招研究生,孙教授的小儿肾病不可能不招。亦叶决定,考研究生的事先不告诉父母,在考试之前也绝不去找孙教授,一定要凭自己的真本事去考……

亦叶带着美好的幻想走入了梦乡。但她的好梦只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全部破灭了。

第二天上午,亦叶又白白地旷了两节课,到系里去找了一趟小Q。小Q又不厌其烦地打电话到学校逐级请示。报考研究生需要学历同等学历。这两个东西口说无凭,必须出具真凭实据,也就是说要出示书面证明。亦叶没上过医学院,当然也就没有学历。要是还在竹篮镇,至少以酱油汁为首的党支部还能证明亦叶的自学成材,那是可以当作同等学历看待的。而亦叶现在隶属的单位却是W大的图书馆学系。图书馆学系凭什么能证明一个刚刚入学数天的新生,竟有报考一所医学院校研究生的同等学历呢?亦叶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她一向是一个习惯于逻辑思维的人,在逻辑上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事,又怎么能说服别人呢?更何况,需要亦叶说服的对象还是一所大学。亦叶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系办公室……

下午,又是那让人深恶痛绝的《图书馆学基础知识》。

讲课的老师是系主任的学生,一位七二级留校的工农兵学员。教材是伟大的革命导师们关于图书馆事业建设的光辉指示的汇编。照亦叶看,图书馆那地方,即使和政治、政权真能有点什么关系,也只能是远距离、间接的关系。你怎么可能希望那些日理万机、昼夜为人民操劳的革命导师们,整天吃饱了没什么事,老对图书馆发表什么伟大指示呢?而图书馆学系的革命师生们,居然能锲而不舍地从马、恩、列、斯的各类文章、讲话、通令;毛主席的那四卷雄文中辑出厚厚的一大本,真让亦叶有叹而观止的感慨!手摸着伟大革命导师的光辉著作,耳听着伟大革命导师们的光辉教导,亦叶忍不住想起母亲当年为第一届工农兵学员编教材时,因为找不到伟大的革命导师们关于解剖、生理学的光辉指示而发愁,最后乃至于病倒的悲惨往事……

讲课的老师,一开口就读了一个白字。把伟大革命导师语录里的迁徙两字读成了迁徒。假如班上的同学们都像亦叶这样心不在焉,那位老师犯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本是没人能发现的。不幸的是,课堂上竟有人正襟危坐,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听着课。那是一位六七届高中的学兄,父亲生前是W大某文科系教授。因父亲的右派问题,学兄一九六八年冬天下乡,一九七八年春天回W大,在农村呆了整整九年。老师的白字刚一出口,他就举手纠正了。老师不高兴,放下伟大革命导师的语录,开始忆苦思甜。老师说,他出身贫农,上大学之前只上过两年小学。离开家乡之前,他从来没洗过澡。全家七口人只有一条棉裤,冬天只能轮着下炕……。说到感人之处,老师泪光闪闪。老三届学兄却不屈不挠,对老师的忆苦思甜并不十分感动。

“……您这样苦大仇深,穷得活不下去。请问您是哪一年出生的?

老师上当了,想也不想就从实招来。“……一九五四年……”

一九五四年?比我小六岁。那是一点也不掺假的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您……自己读错了字,怪家里穷!这穷……,是该怪党中央,还是该怪毛主席?

哈!哈!哈! 课堂上的同学们,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哄笑声。

只有亦叶一个人没有笑。岂止只是没笑,亦叶简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很快,亦叶便觉得头昏、胸闷、喘不上气。她尽可能轻地关上书本,捏着钢笔,像一只耗子一样,溜出门外,透了一会儿空气。

透空气的时候,亦叶不停地搓着手中的笔。搓着搓着,亦叶想起,这支笔……还是那个苗七弟送给她的。在竹篮医院,亦叶天天看书,却没舍得用这支新笔,进了大学才开始用。想起苗七弟,亦叶脑海里浮现出那孩子酷似方小慧的音容笑貌,想起了母亲和英英姐在家时常赞叹的那孩子的聪明好学和努力上进,也想起那孩子临走前上竹篮镇看她送她钢笔的情景……

呼吸平稳了许多,亦叶悄悄地回到教室。在座位上休息了几分钟,亦叶从练习本中裁下一条纸,给苗七弟写了一封短信。

小苗,你好!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毕业就快两年了。希望你在这两年中一切都好!

你走之前我曾答应过你,有任何考试的机会一定告诉你。到今天,看到你送给我的钢笔,我才想起来,真是抱歉万分!今年的五、六月间,研究生,具体说是硕士研究生,的考试就要开始了。你不是一直渴望着走出你的家乡吗?赶快报名吧!我母亲的小儿血液病专业要招三名。你要有兴趣,可以报我母亲的专业。凭你过去的学习成绩,你一定能考上。需要些什么资料、书籍,可以直接和我母亲联系。我母亲如果没有时间,我会帮你的。我现在时间太多了,有时简直不知道该用来做什么好。

衷心地祝你成功

顺致
崇高的敬礼!

亦叶

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一日

一个多月之后,亦叶对崭新的大学生活终于慢慢地习惯、适应了,才在五·一节前重新见到了父亲。亦伯梅被小女儿的憔悴、消瘦和无神大大地震惊了,用手抚摸着亦叶的脸,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二月二十五号,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在爷爷、万婶和美美的陪同之下,领了半份结婚证之后回松园。自那之后,时间不过逝去了两个月。亦叶却经历了沧海桑田,已然不敢回首!

搂着父亲的脖子,亦叶无声地流着泪。

“……别太紧张,叶妹!也别为成绩的不理想太难过。你没上过中学,现在要上大学,是不容易跟上……。你的身体不好,爸那时……本来是不想勉强你去考大学的……”

不,不是的,爸!不是……”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亦叶仍然流着泪。

“……那你干吗进了大学,还要这么难过,要哭?是不是……体检出了什么问题,学校……要把你退回去?

不是的,都……不是!

亦伯梅掏出手绢为小女儿擦着泪水,刚擦完,泪水又涌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吗,叶妹?

“……没出什么事,爸!……再说,就是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您……不是常说,人活在世上,哪有不出点儿什么事的?

亦伯梅感慨万千地亲吻着小女儿的脸颊,抚摸着小女儿柔软的秀发。

爸的小叶妹……,还真是长大成人了……”

亦叶不再说话,眼中的泪水,却畅流得更加汹涌澎湃了。

(未完待续)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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