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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连载之十,此生此夜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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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15 08:40: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钱 于 2021-8-15 21:50 编辑

《松园旧事》第四部《逝者如斯》连载之十


十 此生此夜 (上)


亦叶流着泪,抽泣着,从空后礼堂冲出来,走到对过的三路电车的起点站。


……一切都没有变,人来人往,车去车来。和十年前, 她这个“编外学徒”离开工厂、下乡前夕,一模一样。唯有李洁不在了!洁之魂,已逝去!洁之魂,不再归!啊!我这一生……不过短短二十六年,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的遗憾?这么多的悔恨?洁之魂,你……可知?……和李洁认识了那么多年,李洁就从未说起过,他这个工宣队长当年曾因为在发展新团员的问题上受到过处分。他更未提起,他这个工宣队长当年曾怎样慷慨激昂地为一个普通学生,甚至连普通……都不是,只是一个“国民党残渣余孽”的狗崽子的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优点而据理力争……。而《洁之魂》如泣如诉的音乐舞蹈语言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亦叶这一切……。啊,洁,我的好丈夫!在你正为我的这个……廉价的政治生命……而努力奋斗的时候,我自己在干什么?我正在为……另一个男人缝热水袋上的小猪、小狗;我正在把自己的照片贴在影集上……送给另一个男人。啊!我的愚蠢,洁之魂,你可知?


……眨着朦胧的泪眼,亦叶向工厂熟悉的大门走去,十几米外便是工厂大礼堂的入口。……那时,李洁想借亦叶到厂大批判组去,就是在大礼堂的后台找到亦叶的。要是……那时真的化作了一枚糖衣炮弹,该有多好?可我……居然犹豫着不敢去。想起来,在厂大批判组呆的那两个星期,是我这一辈子唯一和我可亲可敬的丈夫……比翼双飞、永不分离的日子!……那时万婶要收养我,我……干嘛要让给美美呀?离开了工厂、离开了洁,就离开了我这一辈子永远无处能寻觅的、最宝贵的时光……。啊!我的悔恨,洁之魂,你可知?


……洁到竹篮镇通知我入团的那一天,我病了。洁把我从食堂背到楼上。我居然说……宁可让分田背我!现在我渴望你坚实的身躯……却只能在梦中等待!啊!我的愚蠢,洁之魂,你可知?


……我为什么要考这徒有其名的大学? 我这一辈子最舒适、最优雅的读书环境……是竹篮镇那间你亲手为我营造的小屋。假如早一点和你结婚,假如朝朝暮暮依偎在你的身边,你一定不忍心舍己救人,一定不忍心这样早就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 啊!我的悔恨,洁之魂,你可知?


……亦叶在呼啸的北风中沿着厂边的路,走到厂区的宿舍,走到李家楼下。又从那里走到子弟中学,直到午夜时分,才丧魂失魄地回到松园……


第二天一早,亦叶头重脚轻地回到学校。这是个星期五,系里通知,这一天,全系不上课,过团日。团日的安排是先去洪山,扫施洋烈士墓 。亦叶到学校时间还早,先上卫生科看了看病。卫生科的医生给亦叶量体温,发现亦叶正发烧,三十八度四,让亦叶卧床休息一天,不要出外。要是在竹篮镇,在重要的政治活动时递交病假条,是有可能会演变成阶级斗争新动向的。但是时代不同了,现在毕竟是在大学校园里。亦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床躺着,让尤小莹帮她请假……


同学们都走了,寝室里安静极了。亦叶却无法入睡,李洁的音容笑貌是那样顽固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在她的眼前。


“……你对我这么放心呀!洁子哥!你就不怕我上了大学,遇到比你强的人,跟别人好了?”


“遇上比我强的人,你就离开我吧,叶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原本就属于我们这个社会优秀的那个层次。你要和我分手,我认了,无怨无悔!”


啊,洁子!洁子哥,我亲爱的好丈夫!你让我怎样才能在这没有你的人世间苟活呀?泪水浸透了被头、枕巾。寝室中空无一人,亦叶放声大哭着。……如今,在这广袤的世界上,我……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你的骨灰了,亦叶绝望地想着。


啊!是谁想出这样绝妙的主意,竟能把原本要“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肉体凡身化作灰烬……保存起来?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有你的骨灰能陪着我!洁,我亲爱的好丈夫!为什么要让你孤零零地躺在那骨灰架上呢?不,我今天……要把你取回来,放在我的枕边床头!只要我亦叶还在这人世间苟活一天,我就要……伴你而眠!


这么想着,亦叶不再哭泣,她穿好衣服,下了床……


看《洁之魂》演出的整个过程中,方小慧不停地流着泪。孟莎莎和文工团的战友们被《洁之魂》诗一般的画面、音乐、舞蹈,深深地打动了,也为方小慧满腔的真情所打动。是的,谁也没有方小慧的心灵受到的震动大啊!当年,只有方小慧和两位编导到工厂去采访过李洁。只有方小慧在李洁活着的时候亲眼目睹过这位平凡而伟大的英雄的风采……。塑造《暴风雨中的雄鹰》曾是方小慧在竹篮镇那八年舞台生涯中最辉煌的瞬间之一。多少年后,方小慧的战友和观众,营区的干部和战士都忘不了方小慧当年的英姿,他自己,又怎么能忘怀那只在青山绿水之上高高翱翔的雄鹰呢?文工团的战友们谁也没再和方小慧聊天。大家沉浸在对英雄、对方小慧的回忆之中……


孟莎莎默默无语地陪着方小慧流泪,看完演出之后又红肿着双眼陪着方小慧回到松园。如同孟莎莎所担心,也如同方小慧自己所预料,一回松园的家,方小慧的胃病就犯了。这一次还不是胃疼。方小慧刚脱下大衣就在厨房的水池边吐开了。灯光虽然昏暗,莎莎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咖啡渣状的东西。


“……小慧,你这是……胃出血了。我……得陪你上医院去!”


“我不去医院,莎莎!我……就是想出血,盼着能出血!出点儿血,我……心里舒服……”


“出血出多了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小慧!”


“……我就是盼着……能有生命危险,莎莎!李洁是一条好汉,响当当、硬邦邦的一条好汉!他说牺牲……就真牺牲了。死得光荣、死得壮烈!他……得到过这人世间最最珍贵的东西,曾经沧海、死而无憾!……像我这样庸俗的人,苟活着,有什么意思?”


“求求你,小慧!求求你……别再想这出戏了!……都是今晚不该看这出戏的。咱们……上医院吧,小慧!求求你了!”


莎莎抱着方小慧的背,几乎是在放声哭了。


“……别难过, 莎莎!别……难过!”听到莎莎的哭声,方小慧不忍心了。“也别着急,莎莎!我就是……真想死,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你去拿两个杯子,冲两杯牛奶。冲好了放在外面平台上凉着。等牛奶……快冻上了,我喝了……这血就能止住……”


莎莎无可奈何,只能照着方小慧说的做。


这方法,方小慧是从周全那里学来的。周全的父母离婚,父亲带着妹妹离开B市之后,周全刚上初中。母亲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突然得了胃溃疡。倒不常疼,却常常出血。这用冰牛奶止血的法子是周全的母亲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小慧用过几次,还挺有效的。喝完了冰牛奶,方小慧果然不再吐。他让莎莎上床睡着,他自己披着大衣靠在桌边休息,一直到凌晨三点才上床……


……那骨灰盒挺宽、挺厚、也挺沉的,得买一个大书包去装,还得包一层布,捆好,不能让别人看出来……。这么想着,亦叶专门到学校外面的大街上买了一只大书包,又买了一张床单和几米背包带。到玉泉山革命公墓时才只有九点多钟,下面的大门刚刚打开。一个女孩子,一大清早跑到这墓地来,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公墓值班的那人倒心生了几分怜悯。


“你……,是空着手来的吧?来,给你几支香!……这些苹果也是干净的,新的。你……选几个吧,不要钱!”


亦叶呆呆地看着那人手中拿的香和那些塑料做的假苹果,想起整整十年前,也是现在这个时候,在李家喂李洁吃苹果。那苹果,却是真的!泪水又汹涌澎湃地涌出来……


“……你不喜欢假苹果,我还有……假香蕉和假梨子……”


“……谢谢您啦!”亦叶擦了一把泪,摇了摇手。“这些东西……我不要。我只想……借您的桌子用一下。我今天来……是想取骨灰盒……。我保证包好,不沾您的桌子。下面……我会垫上布,只要几分钟……”


“哎!”值班的那人倒感慨开了。“我是吃这碗饭的人,我怕什么!人死了,倒比活着干净!”他三下五去二地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害怕寒冬腊月的,台阶上滑,还专门陪着亦叶一起上了山。


走进骨灰室,亦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十号骨灰架上……居然空空如也!亦叶揉了揉眼,凑近架位,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号。一点也没错,就是三十号!那扇小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更是一尘不染。然而,李洁的骨灰盒却不翼而飞了。


“……这三十号架位上的骨灰盒……上哪儿去了?”


是啊!那值班的人也十分纳闷。这世上,偷什么的盗贼都有,可是谁会吃饱了撑着,去偷死者的骨灰呢?接过亦叶手中的骨灰存放证,值班的人有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沉思了片刻,想起来了。


“……这骨灰盒里……是你什么人?”


“我丈夫!”


“……是不是很年轻,是个……烈士?”


“是的!”


“那你就不用着急了,姑娘!我想起来了!你丈夫的骨灰盒……是他们单位派人来取走的!”


“骨灰存放证在我这儿,他们凭什么……取走呀?”


亦叶绝望地大叫起来,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


“是的!那一天,他们……是没有骨灰存放证,我想起来了。但是他们拿着军工厂的介绍信,是按特殊情况领走的,我还……专门对过照片……”


为什么……会这样呢?亦叶靠在三十号的骨灰架位边放声大哭起来。


“……别难过,姑娘!我看你……还年轻,往后,自己的日子还长。 走!我陪你下去,上我那儿喝杯热茶再走,天寒地冻的!完了,上你丈夫他们单位去问问。……骨灰这东西,除非是自己的亲人,不会有别的人要……”


亦伯梅吃过早点,正看《参考消息》,莎莎红肿着眼进来。


“亦教授, 早!”


“早,莎莎!小慧回来……,都好吧?”


“……他昨天,又出血……”


莎莎一听亦伯梅问,便把小慧看了一个用他以前主演过的英雄的事迹改编成的舞剧之后过于激动,回家后胃出血的事说了一遍。亦伯梅一听莎莎和小慧……居然在家用喝冰牛奶这样毫无科学根据的愚昧方法止血,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脸色也严肃起来。


“你……怎么这么糊涂呢,莎莎?小慧是学表演的,不是医生。但是你自己是学医的呀!是哪一本教科书上教过你……用这样的方法治疗胃出血的?……按胃出血的诊疗常规,患者应该立即入院观察,寻找出血原因,确定出血量,在止血的同时必须严格禁食……。这些……,是你不知道,还是忘了?”


莎莎不知所措地看着亦伯梅。


“……长期慢性失血是万恶之源,会影响机体所有重要器官的功能,后患无穷!你别在这儿愣着,上主任那儿请半天假,陪小慧上医院来一趟。即使不吐了,也得做一个大便隐血试验……”


莎莎慌慌张张地刚起身,亦伯梅自己又被人叫走。外科收治了一名为保护油库而被烧伤,立了二等功的战士。愈合之后,疤痕组织却不断增生。外科主任想问一下亦伯梅,这种情况下能不能手术切除疤痕……


亦伯梅刚从外科回到自己的病室,亦叶进来,两眼又红又肿,还在流泪。


“……爸!”


“……出了什么事吗,叶妹?”


亦伯梅把小女儿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暖着,心中吃了一惊。


……亦叶在外人面前不多说话,在父亲面前却无话不说,特别是没有外人的时候。亦伯梅知道得很清楚,小女儿在学校,成绩……学得挺好的,只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就像小学时代一样,开始“帮助”同学了。其实,小女儿的身体那样差,自己能跟上,不留级,亦伯梅就心满意足了……。亦伯梅到陆军总医院来住院的这两个月,亦叶特别高兴,每次来父亲这里都是手舞足蹈的。这原因都是来自那门《古籍整理与版本学》的课。亦伯梅束发就学始于五岁,其后,他在父亲的直接监督之下读过整整九年私塾,对古籍整理与版本学当然一点也不陌生。几天前亦叶来看父亲,父女俩还在病室中饶有兴致地争论过版本学的问题。


“……爸!您说,什么叫……监本?”


亦伯梅笑了。


“……监本当然是指宋代国子监刻的书呀!国子监是宋、明两代的国家机关之一,相当于……咱们今天的高教部。国子监刻书不仅内容广泛,数量多,而且质量极佳。因为它是中央官刻书籍的主体,重视校勘……。历来监本……都是珍本呀!”


“那明代的国子监刻的书……也叫监本吗?”


“一般不那么叫!明代南京、北京各有一个国子监。老百姓管它们刻的书叫……南雍和北雍。它们刻的倒也不少,传世的也多,但质量就差远了……”


“那您自己……见过宋代的监本吗?您小时候读的书……都是善本吗?”


“嗯!”亦伯梅认真地想了想。“……我小时候读的那些书……,倒都是线装书。但都是清代末年,民国初年印的。那时……并不值钱。现在……算不算……善本……就不清楚了。就算是,咱们家也一本都没有。连你爷爷的遗嘱……都烧了……。不过,宋代的监本,我倒确实见过。……头一年上大学回乡,大概是一九三二年吧!你爷爷带我上一位世交家去。那世交……是个老中医。听说我学西医,把家中祖传的古医书拿出来给我看。那是好大的面子,要先洗手才能碰书……。那是真正的善本,是相传宋仁宗嘉佑年间刻的《金匮要略》和《伤寒论》……”


“我知道《金匮要略》和《伤寒论》,学中医的时候学过,汉代张仲景写的……”


父亲炫耀自己看过善本,亦叶不服气了。


亦伯梅笑了,同时也在心头感慨万千。小女儿当然可能看过《金匮要略》和《伤寒论》,但她这一代人……怎么还可能看得到宋代的监本呢?


“我……考考您吧,爸!” 亦叶决定要治一治父亲的“骄傲自满”,让父亲和她自己一样“谦虚、谨慎”起来。“……什么叫篇?什么叫卷?”


“……《诗》皆言卷;《易》皆言篇。所以……篇即卷,卷即篇。这是……异字同义!”


“哈。这一次您可错了!”亦叶得意洋洋地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老师在课堂上讲了,篇和卷……同属古籍的计量单位。篇……源于简策;卷……始自帛书。所以……篇早于卷。从含义上讲,篇与内容相关,不可分合;而卷则与形式相关,可以分合……”


亦伯梅再一次笑了。


“爸……记错了!以老师说的……为准!”


父亲终于“承认错误”,“回到人民的怀抱”。亦叶高兴了,上前抱住父亲亲了亲……


可是今天,小女儿是怎么回事呢?


“……叶妹!爸知道,学习上……你并没有多大的困难。你今天这么难过,……一定不是学习上的事。”


“不是的,爸!不是学习……”


“那是……病了?不舒服?”


“是的,爸!我……病了。……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


亦伯梅这才把小女儿搂到怀里,摸了摸亦叶的额头,数了数亦叶的脉搏。


“……你这是……发烧了,叶妹!烧得……还不低!你……吃了药吗?”


“……吃了一片APC……”


“那不够,”亦伯梅斩钉截铁地说。“你的呼吸道抵抗力低,一感冒发烧,必有感染……”


亦伯梅立即拿出强力霉素和TMP,嘱亦叶连服四日。看到亦叶没精打采的样子,亦伯梅让亦叶马上回学校,卧床休息,多喝水,要喝透……


亦叶告别了父亲,却没有回学校。她背着那个空荡荡的大书包,那原本是为了装李洁的骨灰盒用的,坐上了十二路车,向W市北岸驶去。


这是一个星期五,吃中饭的时候,李、万两家人都在。李净是厂休。小琴中班,到两点才接班。万婶是一九四九年前的老工人,满三十年工龄后只上半天班。美美头一天刚演完《洁之魂》元旦前的最后一场,下午两点才回厂汇报。李勤生和李俭生两兄弟刚刚从老家回来。寻寻和觅觅已经快两岁了,满地走动,咿呀学语……


亦叶推开门,看到这两家人其乐融融的天伦景象,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这样孤独无助!李洁逝世了,地球照样转,太阳照样升,人们照样欢欢乐乐地活着。各人有各人的归宿,各人有各人的幸福。大家……都挺好的,唯独我,……什么也没有了!甚至,连李洁的骨灰……都没有了!这个世道,为什么这样残酷呀?亦叶推门进去,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先捂着脸哭了。


“啊,叶妹!”


“亦叶!”


“闺女!你……”


两家人全都站起来了,把悲痛欲绝的亦叶拥到桌边。


“叶妹,你今天……怎么来了?今天星期五,你……怎么不上课?”


“闺女,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你们把李洁……挪到哪儿去了?我……,我是李洁的妻子。你们挪走李洁……,凭什么不告诉我?”


啊,原来亦叶哭的是这件事!李,万两家人的眼圈都红了,小屋中一片沉寂。


“……两个星期前,我去看他,他还在架子上呆得好好的……。他……是我丈夫,他的骨灰存放证……在我口袋里。你们……,你们凭什么乱动我的东西呀?你们……都活得好好的。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只剩下他的骨灰了!你们有什么权利……乱动不属于你们的东西啊?呜……”


亦叶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悲痛疯狂。除了李洁牺牲的当天,趴在李洁的遗体上的时候,谁也没见过亦叶这样哭过。满屋的人都落泪了。寻寻和觅觅不知所措地四下看着,随之也大哭起来……


李勤生抹 了一把泪,走到亦叶的身后。


“……你们,该上班的上班;该干别的什么事的,干别的事去!让我和闺女在一起……说几句话!”


大家抹着泪退出了房间。屋中只剩下李勤生和亦叶。李勤生在脸盆里倒了点热水,拧了一个热毛巾递给亦叶,又给亦叶倒上了一杯热茶。亦叶擦了一把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李洁的遗像,这才发现,和李洁的遗像并排挂着的……竟是爷爷的一张放大了的照片,照片的周边镶着黑框……


“啊?爷爷!”亦叶禁不住惊叫了一声。


“……是的,闺女,爷爷……不在了!”


李勤生看着父亲和儿子的遗像,低下头,落泪了。


“……爷爷的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会……”


“是啊!要是……洁子不死……,他老人家……不会走得这么快……”


李勤生哽咽着,向亦叶讲着李洁去世之后李家人的生活。


……最开始的那一段,全家人都担心李勤生。李勤生自己也有一种完全活不下去的感觉。儿子在的时候,父子俩都忙,各有各的事。十天半月不见面是经常的事。当年搞小三线分厂,洁子一走就是几个月。支援兄弟厂,甚至走过整两年。可现在,儿子牺牲了,再也回不来了。那感觉,就完全是两样。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刀,生生地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啊,不,比那还疼!那是一种叫不出声的疼痛!……洁子六岁没妈。这两个儿子,是李勤生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简直是用舌头尖一点点地舔大的。……儿子在时,李勤生有时还奇怪,十二岁进厂,看着比纱车高不了多大一块,怎么说话功夫就长成男子汉大丈夫了。……儿子不在了,李勤生才发现,自己竟能把儿子的事……记得那么清楚!不是哪一年发生了哪一件事,而是年年、月月、日日、时时,简直是每份每秒、点点滴滴都记在心头……。那三个月,李勤生吃不下,睡不着。强撑着精神上厂子里去,抬不起胳膊干活;回到家中,看到墙上儿子的照片, 更是头晕目眩,肝胆俱裂。万婶、李俭生和李净,只能整天强颜欢笑,为李勤生宽心……。也就在那三个月中,寻寻和觅觅这两个小生命一天比一天可爱起来。李勤生一回到家中就把寻寻和觅觅放在床上,从头亲到脚,还把孩子两个粉嫩的小脚轮着贴在自己的脸上……。李勤生一手抱一个,一手举一个,看不够,爱不够。孩子笑,他笑;孩子乐,他乐……。就这样,在婴儿的乳香和欢笑声中,李勤生的心绪慢慢地平静着,他开始觉得自己从儿子牺牲的悲痛中有些许缓过来了……


然而,就在李勤生的心绪慢慢地缓过来之后,爷爷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病了。


老人的情形正好和李勤生相反。最开始,老人心中时时刻刻掂着小孙子和小重孙。美美和小琴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老人都愿坐起来听听孩子哭。白天,隔一、两个时辰,老人就去看看熟睡着的孩子……。但是几个月之后,两个孩子都得跟着美美和小琴倒班,放在厂里的托儿所里,因为那样喂奶近。


大家都上班了,爷爷这才重新发现,这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还是洁子!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没有任何别的生命能取代、能替换洁子!……老人起初只是对着墙上孙子的遗像落泪,最后发展到嚎啕大哭,一直哭到倒三班的邻居们上门相劝。劝过之后,老人就痴痴呆呆地坐在桌边,看着孙子的遗容,不吃不喝……


就这样,李洁牺牲不到一年,爷爷终于病倒了……


老人吃什么,吐什么,最后,硬一点的东西,连咽都咽不进……。老人没有W市的户口,没有公费医疗。美美拿出亦叶留下的存折,告诉老人,这钱就是为他治病的。但老人却死活不去医院。别说是江夏附院,就是厂医院也不去。要是孩子们硬抬他去,他就自己往墙上撞……。全家人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延长老人的生命……。最开始,老人还能喝一口面汤、米汤;后来连糖水也咽不下……


十一月初,老人在家中逝世了。临终前,老人拉着两个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我,我是……想我的好洁子……想死的呀!老天爷没眼,干嘛不先叫我去,要叫我的好洁子……走在我前头?……我死了,送我回老家。我要和我洁子……埋在一起。……我要告诉洁子!那闺女……,那闺女的一片心啊……”


老人离开人世时,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亦叶和李洁领的那半份鲜红的结婚证书……


亦叶流着泪听完李勤生的述说。李勤生用糖水煮了两个荷包蛋,一定让亦叶吃,然后又一直把亦叶送到电车站。凛冽的北风中,李勤生流着泪,紧紧地抱住亦叶。


“……孩子,你大叔……这辈子没闺女。想把你当闺女……可惜没那个福分!洁子走……,一晃快两年了。难得你……还一直记挂着他……。如今……他和爷爷做伴回老家去了……。大叔说一句话,你……听了吧!……你还年轻,往后的路,没人能伴着你,还得你自己走。大学是个好地方,也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读书聪明,能为你自己,也能为洁子圆梦……。这些,大叔都不操心。大叔想说的是,碰上好人,你……成个家,忘了洁子吧……”


“不,大叔!”亦叶紧紧地靠在李勤生的胸前。“……我这辈子碰到的人,洁子哥……是最好、最好的!我……再也碰不到像洁子哥那样的好人了,我这辈子……不会再结婚了。只要我活在这世上,洁子哥……就没死!他的骨灰跟爷爷走了,但他的心在我身上跳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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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上一节: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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