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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连载之二十二 明媒正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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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14 09:17: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钱 于 2022-11-16 06:57 编辑

《松园旧事》第四部《逝者如斯》连载之二十二

二十二 明媒正娶(下)

叶妹,我最亲爱的小女儿!

爸爸这次来信是想和你谈谈你长这么大,爸爸还从未认真地和你谈过的问题,那就是恋爱和婚姻、夫妻和家庭的问题。

你从童年时代起就患有严重的支气管哮喘病。爸爸、妈妈都是学医的,却没能治好你的病。因为你的病,因为你和常人相比所缺少的健康,爸爸、妈妈从未真正严格地要求过你,让你去肩负耀祖光宗的使命。而你,却是一个自强不息的好孩子。你考上了大学,甚至还考上了研究生!且不说你除了疾病之外还因为文化大革命的缘故而缺少了整个中学的教育阶段。爸爸、妈妈为你感到深深的欣慰!爸爸、妈妈曾经担心、害怕、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的衰老和死亡。不是为了爸爸、妈妈自己,而是担心你。在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世界里,你……怎么能继续生存?而现在,你知道吗?叶妹,我亲爱的小女儿!爸爸、妈妈晚年最大的乐趣、最大的愉快却是想你,想你这个孱弱的小人儿走过的艰难历程;想你取得的每一点、每一滴令爸爸、妈妈意外且惊喜的成功;自然也会想到,你……还会不会成家的问题!

你……已经三十二岁了!在爸爸、妈妈的年轻时代,女孩子到了你这个岁数还没成家的,多半已打算独身。但你处的时代不同,特别是你,几乎是在晚婚、晚育的政治教育带来的社会习俗之下长大的。你还完全来得及成家,来得及品尝爱情、婚姻、家庭的欢乐与苦恼。
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中,爱情、婚姻、家庭是最关人性、人情;最富有个性特征的问题。爸爸、妈妈都是西方教育制度下培养的知识分子。你在西方社会中生活,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你应该知道,东方人和西方人,或者照老百姓的话,中国人和外国人,最大的差别正在于,对人性(人的七情五欲),对个性(人的自由选择);是压抑还是放纵;是扼杀还是尊重。爸爸和妈妈都尊重人性、尊重个性。所以对哥哥、姐姐们的爱情、婚姻;爸爸、妈妈几乎没发表过决定性的意见,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现在和你谈的这些话,自然也只是供你参考而已。这是爸爸这一封信的基本前提。

两天前,爸爸妈妈在松园家中接待了你的同学王讴龙。详细情况他返回德国之后一定会直接跟你谈。他在松园只呆了一天一夜,爸爸也就只能说说对他的十分、十分肤浅的印象。

第一,这位王讴龙是一个具有世俗小聪明的人。你显然并没有托他买任何东西。他却抽出回国探亲难得的休息时间,千里迢迢到W市来看望你的父母。一般来说,在爸爸眼里,你不是一个容易受世俗小聪明诱惑的人,因为你天生具有一种超越世俗的大智慧。爸爸在提到这一点时只是衷心地希望,你不是因为类似的世俗的小聪明而选择了王讴龙。

第二,这位王讴龙对你,有着惊人的慷慨。暑假回国时,你曾告诉过爸爸,你在德国所呆的一年零八个月,全部储蓄只够买十把小剪刀。你说,你买回家的收录机和电动剃须刀是问同学借了两千马克。到王讴龙来松园,爸爸才弄清楚,这笔钱,就是他借给你的。而且这一次他还带来了一台价值可称连城的录像机。一般来说,在爸爸眼里,你不是一个爱钱的人。因为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机会去真正认识钱的无与伦比的重要性。王讴龙说,他是J省S县人,那正好是你石伯的同乡。自古燕赵之地不光多悲壮之士,更多善良慷慨之辈!爸爸只能衷心地希望,王讴龙对你的慷慨,是出于他那一方水土的天性,而不是从一开始就带有其他方面的目的。

第三,王讴龙说,他的父母是干部,是一九四九年从乡间进城的干部。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正如同无法选择自己的故乡和祖国。但是父母对子女的潜移默化、言传身教,却常常会影响子女终身的思维和举止。一九四九年进城,通过暴力革命获取一切权力,被老百姓称为干部的那一整个社会集团,和封建社会的九品正从十八等级的官吏十分相似。封建官吏的分封和晋升,有时有道理,比如开国元勋那一辈人的论功行赏,后代子孙们的世袭,以及太平盛世时的开科取仕;有时则毫无道理,只看龙颜是大悦还是大怒!一九四九年后干部的任命和提拔也一样。上大学时,你曾怀疑过清代是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说法。你曾说,国家最高领导人不是通过公民的选举产生,而是通过前任领导人死亡之前“放心”与否来任命,在本质上和封建社会是一样的。你应该知道,被称为干部的那个庞大的社会集团中有一整套他们自己必须要认同、要遵守的道德操守、价值观念和处世哲学。而恰恰你是最不愿认同、不愿遵守,你自己没有理解的东西的,还在童年的时候,你就那样!而现在,你又生活在西方。这样一来,中国的干部那一职业,你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去理解了!爸爸想提醒你注意的是,没有共同认可、共同遵守的道德操守、价值观念和处世哲学,人和人之间就没法找到共同语言,便很难心有灵犀,当然也就更难奢望白头偕老了!

第四,王讴龙说,他在B州的一所新大学上学;而你却在K城。你是从何而认识这位王讴龙的呢?你们各自居住的两地相距数百公里,即使是德国交通发达,每周休息两天,你们似乎也不可能常常在一起。你怎么能真正了解,进而熟悉这位王讴龙呢?

第五,这也是爸爸这封信中最重要的一点,王讴龙对你的身体,对哮喘病的痛苦与危险,缺少最起码的了解。这一点,责任完全不在他,而在你,我亲爱的小女儿!

王讴龙曾经学过的专业是农学,现在正学的专业是植物生态学。比起其他的专业,这两者离着生命已经十分近了。但仍然不是人体,不是医学!他在松园时,爸爸曾含蓄地提醒过他注意三点。其一,你是一名严重的支气管哮喘病患者,对空气中的灰尘和油烟极度敏感。假如他稍微有一点医学常识,便应该能悟出爸爸的暗示,那就是正常家庭中最常见的家务劳动,做清洁和做饭,正好都是哮喘病的诱因。其二,哮喘病的发病通常在夜里。假如他能有一点超越世俗的小聪明的逻辑思维,便应该能悟出爸爸的暗示,那就是哮喘病的发作完全有可能影响夫妻间的性生活。因为正常夫妻的性生活基本上只能在夜间。其三,哮喘病在很多情况下和遗传有关。假如王讴龙能有一点触类旁通的智慧,便应该能悟出爸爸的暗示,那就是像你这样严重的哮喘病患者,从优生学的角度看,最好不要孩子!

不幸的是,爸爸的这三点暗示,王讴龙听时心不在焉,几乎一丝一毫也没有明白。

这一切,便是爸爸彻夜未眠而凌晨即起、并写下以上这几行字的原因。

叶妹,爸爸最亲爱的小女儿!爸爸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爸爸衷心地希望,爸爸的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而你自己理智的选择将适合你的身体和事业。你所去的德国,对异族人来说,从来就是一个居之不易的地方。日耳曼人没来得及参加老牌殖民者,英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法国人对世界的瓜分。因此也就没能占领过广袤的殖民地。与之相适应,德国人的观念中,天生就缺少文化兼容。在那样一个被对异族人的冷漠、傲慢包围着的、全然陌生的环境中,你这个心灵与情感世界丰富、敏感、细腻的人,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沙漠般、海域般的孤寂。在这样的孤寂中,最容易犯的错误,便是把通常友谊范畴中的东西误以为是爱情……

最后,爸爸还是想重复一句前面已经说过的话,爸爸所说的一切,只是劝告,只是建议!生活道路上,选择的权利在你自己的手中。你是自由的!假如你获得的是真正的爱情,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包括柳妈,都会长久地、至诚地为你祝福!

紧紧地拥抱你并碰鼻子!我亲爱的叶妹!

爸爸
一九八六年一月三十日
于松园家中

亦叶读完了父亲的长信,俯在桌上。她用脸颊亲吻着父亲的信,直到泪水把信纸弄湿,美丽的纯蓝墨水沾在脸颊上……

这之后的那两个月过得快极了,很有些转瞬即逝的意思。一九八六年四月,叶慰余应英国皇家医学会的邀请到伦敦参加皇家医学会儿科学分会的年会。亦叶和王讴龙一起飞到伦敦和母亲团聚了两周。亦叶告诉母亲,她和讴龙……是来“结婚”的!叶慰余是个天性十分单纯的人,王讴龙外在的一切,让她心中失望,甚至为小女儿抱屈。但看到王讴龙老实、厚道、特别是对小女儿百依百顺的模样,叶慰余叹了一口气。随后,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唐人街,买了一块绣着双喜字的平绒壁毯送给小女儿,算是对这位女婿的承认。

亦叶和王讴龙都是头一次到伦敦,十分好奇。不几天,她们就发现,英国人的傲慢远在德国人之上!德国人的傲慢不过是一种农民的傲慢,一种相对的傲慢。傲慢与否以及傲慢的程度,均视对象而定。一旦碰上比他们还有钱有势的人,他们的傲慢不仅会自动消失,还会被恭敬取代。英国人的傲慢就不同了!那傲慢是一种溶入了血液、溶入了灵和肉的傲慢,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傲慢,根本不看时间、地点;不看说话的对象!白天,母亲开会,亦叶和王讴龙买了两张公共汽车的周票,在伦敦四处游玩。晚上,回到母亲住的皇家医学会的招待所,和母亲聊天。这么着过了几天,皇家医学会守大门的老头和亦叶、王讴龙混熟了。

“……你们上哪儿留学不好,要跑到德国去?”老头听说这两个中国人不是在英国、而竟是在德国留学,满脸的不屑。

亦叶原本对德国那地方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即使是在潜意识中,也从未把那地方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可是一个看门的老头,虽然穿着衣冠楚楚、举止文质彬彬,但再怎么着也还只是个看门的!他凭什么对我们上何处去留学发表意见?他干的那行当,最多需要上个小学,剩下的就只需要对“党和人民”的赤胆忠心了。亦叶白了那老头一眼,决定不搭理他。德国人说得好,沉默是金!

但王讴龙却天生是个和谁都能说得上话的人。“……您觉得……上德国留学不好吗?德国在欧洲是经济强国,工业和科学技术方面,有好多……是世界领先的……”
“德国?世界领先?”看门的老头对王讴龙雅致地笑着,对德国却仍是一脸的不屑。
“……除此之外,”王讴龙还在和颜悦色地解释。“您知道,到德国留学对我们还有另一个好处。我们必须重学德语,这样也就掌握了另一门外语……”
“英语是我们这个星球上,也就是说,是我们全人类公认,最重要、最普及、也同时是最准确、最完美的语言!”老头竟不由分说地打断王讴龙。“……掌握了这门语言,换句话说,只要你能熟练地运用英语,就可以走遍阳光照耀下的每一个地方!你们……大可不必花费宝贵的时间去学其实毫无用处的德语。……到德国去留学还不如在中国呆着……”

王讴龙仍然憨厚地笑着。亦叶在一边却终于忍无可忍了。

“……请原谅,先生!您所干的事……其实根本不需要您花费宝贵的时间对全人类的语言做任何研究和比较。所以……我们对您的无知……一点儿也不吃惊。地球上,换句话说,也就是我们全人类,公认的最重要、最普及、最准确、同时也最完美的语言是我的母语,中文!咱们居住的这个星球上,既然您对地球如此有兴趣,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是说中文的!……至于德语,假如您有一天有幸和女皇陛下共进早餐,这种荣幸我坚信您一定会有的,连我母亲这个来自中国的客人都有,您不妨冒昧请教一下您尊敬的女皇陛下。她一定会告诉您,一直到本世纪三十年代,德语都是学术领域,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社会科学中,最重要的语言!那个时代,即使是在您的祖国完成的科学方面的论文,也必须摘要译成德语,正如同所有的外交文件除各自本国官方语言之外必须译成法语一样!……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英语才变得,如同您所说,重要、普及、准确和完美起来。那原因却并不在英国本土,而是由于英国原来在北美的殖民地,美国,突飞猛进的发展。准确地说,那种语言,已经不再是英语,而是美语!……二百多年前,美国独立之后,公民们曾举行过一次投票以决定北美大陆那片辽阔的土地上未来对整个世界将无比重要的国家的官方语言。那个时代,德国移民的人数本来是多于英国移民的。无奈日耳曼人天性保守、务实,对投票一类的事不怎么感兴趣。就这样,投票的结果,英语以一票之多险胜德语。仅仅只是一票啊!就是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票,使得您今天能趾高气扬地为您的母语骄傲、自豪……”
“哈!哈!哈!说得太好了!”看门的老头一点也不生亦叶的气,反倒绅士风度十足地笑了。“……看来,中国现在的政府还是挺明智的,能选拔你们这样的学生出国留学……”

亦叶也舒心地笑了,同时还对着王讴龙偷偷地做了一个鬼脸。只有王讴龙知道,亦叶这番关于语言的高谈阔论不过是几个月前刚从王讴龙的导师,那个小个子K教授那儿学来的,哈!

小个子K教授不仅是一名学识渊博的学者,同时也是一名极有良知的、正派的知识分子。王讴龙头一次把亦叶带到小个子K教授家中,K教授就和亦叶认真地聊起了天。聊着,聊着,K教授询问亦叶,最欣赏德国政坛上的哪一位政治家。亦叶想了想,便说W。那W出身名门世家,其兄为著名物理学家兼自然哲学家。他自己也长得文质彬彬,一幅读书人的样子,还能写一笔好文章。亦叶到德国来之后的大概第三年,那人当上了德国总统。亦叶蛮以为K教授作为知识分子一定会喜欢政治家中自己的同类。不料K教授一听亦叶说起W的大名,脸上立即浮起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的笑容。亦叶一向不擅察言观色,竟还想开口问K教授为何不喜欢这个W。王讴龙赶紧重重地碰了亦叶一下,亦叶这才算知趣地先闭上了嘴。

过了老半天,吃了好几块K夫人烤的香喷喷的蛋糕,K教授才重新开始和亦叶聊天。聊的是他自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经历。K教授是个独子,不说兄弟,就是别的姊妹也没有。但在四十年代的德国,还是免不了被抓壮丁。那是一九四二年的事。K教授彼时才只有十五岁。参军之后,K荣幸地被分到W所在的连。W比K教授年长七岁,那时不仅是连长兼党支部书记,还是值得全连官兵学习的又红又专的榜样。K教授入伍之后,W常常循循诱导地向K教授讲解党章,让K教授积极靠拢组织,定期汇报思想……。不幸K教授从小被父母惯坏了,一点也不严格要求自己,从不主动做好人好事。结果自不待言,K教授在出生入死、浴血奋斗的关头,竟没能火线入党,当然更谈不上提干了。一九四四年,K教授跟着战友们,终于打到了莫斯科的近郊,据说胜利已经在望了。K教授却不幸在冰天雪地里患上了重症伤寒。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只能运回后方……。后来,战争与和平总算交换了位置。K教授只有十八岁,还来得及上大学,便选择了生物学专业。在做微生物实验时,K教授背着人,常常怀着无法描述的感激心情在显微镜下观察老师和同学都痛恨的伤寒杆菌……。只是任何时候,只要电视屏幕上出现W那和蔼可亲的面容和那悦耳而富有魅力的嗓音,K教授便会不由分说、毫不犹豫地换成音乐、换成舞蹈、甚至换成他一丁点儿也不懂的足球、乃至广告……

那之后,亦叶分外珍惜每一次和K教授聊天的机会。每一次不经意的谈话都让亦叶获益匪浅,不仅仅是增长知识,更重要的是让亦叶能悟出西方民主社会中自由知识分子们的幸运和他们独立于政治、政权之外的人格力量……。为自己,亦叶常常感到深深的悲哀。自从一失足踏上了人文社会科学这条贼船,她几乎已经认定自己这一辈子,即使是皓首穷经,也将一无所获……

亦叶告诉母亲,她和王讴龙上伦敦来,是来“旅行结婚”的,叶慰余当然当真了。告别母亲,重新返回德国,再次收到父亲的来信,亦叶发现,父亲的信不仅字迹端正,也精兵简政了。父亲不再写“叶妹,我最亲爱的小女儿”,而是一律以“亲爱的叶妹、讴龙”起首。内容也变得像外交官一样客气。亦叶的心中充满了无名的惆怅。这,就是童年时代天天盼望着的长大!从今以后,和父母、和亲友在心灵情感上的交流,再也不可能是毫无掩饰、无所顾忌的了!即使你还想这么做,别人也无法以同等的东西回报了!这大概就是古人们感慨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另一番意境吧!

而事实上,亦叶和王讴龙还根本没有结婚。说实话,亦叶也没什么兴趣去结婚。到伦敦的第二天,在皇家医学会对过的小旅社里,亦叶已经自觉自愿,步调一致地和王讴龙,用一个雅致一点儿的汉语词汇表达吧,“同居”了!亦叶觉得这就够了。男人和女人之间能发生的事,都已经顺利、圆满地发生了,还能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吗?王讴龙并不这么看。无论亦叶怎样无怨无悔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他,他们两人……仍然没有结婚!

又到了七月!德国土地上的七月,温柔、多情、热烈、奔放,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这是一个周末,是王讴龙到K城来的日子。吃过早饭,亦叶把一大堆崭新的毛巾从柜子里拿出来,从中选出最长、最宽、最美丽的两条,准备和王讴龙一起上人民公园的沙滩上晒太阳。从伦敦回K城后,贝里格特和迪特知道她和讴龙“结婚”了,送了她们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美丽的彩纸包着的盒子。亦叶拆开一看,不禁为人类生活习惯上天然的相通性,大大地惊异了:原来贝里格特和迪特为她们选的结婚礼品竟和中国人一模一样,也是床单、被套和毛巾!

亦叶和王讴龙把毛巾铺在沙滩上,惬意地躺下。七月是度假的好日子,特别是去海边。不要说经济情况勉强过得去的人家,就是那些失业者,领着社会救济金的人,也都得意洋洋地出外旅游去了。德国人只要生活在德国土地上,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反正生老病死国家都得管。沙滩上玩着的,都是些最穷的人家的孩子,当然也都不是德国人!一个小女孩提着一个装沙子的塑料小桶,摇摇晃晃地向亦叶走过来。看她走路不稳的步态,亦叶猜测她的年龄大约不超过十八个月。小女孩走到亦叶身边,伸出了双手。亦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常常伸出手希望被人抱起的情景,不禁笑了。亦叶把那小女孩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细细地看着。那孩子白瓷般的皮肤,娇嫩得几乎像是透明的。两只大大的眼睛被忽闪忽闪动着的浓密的睫毛簇拥着。红红的小嘴上是高而直的鼻梁。而头发、眉毛、眼睛,却又黑得动人心魄。很显然,这是一个土耳其孩子!土耳其人和欧洲人在这方面十分相似,童年时都很可爱,越长大越丑,到了成年,就让人有些不忍目睹了……

亦叶刚到K城就听海夫塔神学院的邻居们说过,K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几乎被盟军空投的炸弹夷为平地。那座作为K城标志,不仅在德国和欧洲,也在整个人类建筑史上作为中世纪哥特式建筑象征的大教堂,之所以能在劫中余生,仅仅只是因为盟军的某空袭指挥官曾就读于海德堡大学的艺术史系。他私自命令执行空袭命令的官兵务必保住海德堡和K城的这座大教堂。K城战后修复过程曾从土耳其雇聘了大批男性劳工。二十余年之后,K城便成为德国大城市中土耳其人比例最高的地方。只是亦叶从无机会认识任何土耳其人,因为海夫塔出于亦叶没太搞明白的宗教上的原因,基本不收住土耳其学生。

远处,小女孩的哥哥呼唤着她。小女孩仍甜甜地笑着,不愿离去,不断地用小桶装着沙,倒在亦叶的脚上,还想把亦叶的腿埋进沙里,直到小哥哥过来拉住她的手。王讴龙躺在沙上,看着,心中一阵发热。便站起身,走过来,坐在亦叶的身边。

“亦叶!……咱们……还是结婚吧!”
“咱们现在……和结婚有什么两样吗?”
“咱俩现在……和结婚,没什么两样,我知道!但是……,结婚是一个法律程序。咱们得领结婚证书!”
“结婚证书?”亦叶喃喃地重复着,在遥远的记忆中,这个原本忘却了的汉语词汇变得有几分清晰起来。“……红色的,上面……有两张照片……。可惜我那时没……”
“是的!你可能以前见过, 但那是别人的……”
“不!那……不是别人的……”

王讴龙宽厚地笑了。“你见过的结婚证书,不是你哥就是你姐的,怎么不是别人的?咱俩得领咱俩自己的!我……已经问好了,就在波恩大使馆领。……放了暑假,咱们就去,你说呢?”

亦叶的眼前,那张久违了的,红得像火焰一样的结婚证书飞舞,旋转起来。她默默无语地闭上了眼……
一九八六年八月八日,亦叶和王讴龙在波恩中国驻德国大使馆领取了结婚证书,正式结婚了。亦叶没有多看一眼就收起了结婚证书。

“……咱俩……,别要孩子算了,讴龙!”
“为什么?”想起几个星期前亦叶在沙滩上怀抱着那个可爱的小女孩那美丽动人的镜头,王讴龙实在觉得……遗憾。
“……地球上这么多人,你还嫌不够哇?”
“地球上的人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俩的基因……挺优秀的,生个孩子,准能成才!”
“你要是心疼你那点儿优秀的基因,趁现在年富力强,赶紧上精子库去捐献点儿。将来……会有人为你繁衍的!我的基因,我一丁点儿也不可惜!我的哮喘病,害了我爸、我妈,也害了我自己一辈子。要是再生一个小哮喘病,我可真要死不瞑目了!”

王讴龙不说话,手却从亦叶的肩上放下来,在裤兜里摸着。裤兜里放着昨天刚刚收到的家书。

“你……不说话,是……生气了?”
“不,亦叶!这大喜的日子,我……感激你都感激不过来,哪能生你的气?说实话,能和你结婚,我已经非常非常知足了。这辈子有没有孩子,我倒不在乎……”
“那你皱着眉,难过……干吗?”
“我难过,不是为我自己!亦叶!是为我爸、我妈……”
“为你爸、你妈?”
“是的!”王讴龙摸着裤兜里的信,惆怅万分地叹了一口气。“……我没怎么跟你说过我们家的事。那倒不是我想瞒着你。而是我看你老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儿,觉得你是没什么兴趣听我们家的事。……我跟你说过,我兄弟姐妹六个,上面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但是我没跟你说过他们成家之后的事……。我妈连我在内……有四个儿子,长大成家却正好都赶上计划生育。我考大学那一年,我大哥生了一个女儿。第二年,我二哥生了一个女儿。我出国之后,我弟生了一个,我弟媳进产房,我爸、我妈在外面等了一整夜没回家……”
“……结果呢?”
“结果……,”王讴龙的语气悲戚极了。“……又是一个女儿。……我爸那时刚平反,上面让他到交通厅去当厅长,本来心情挺好的。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又累又困,回家就病了一场。……我弟是在我爸、我妈跟前长大的,平时对老人最好,自己难过得……哭了,觉得对不起老人。可这事……谁也没好招,这事咱们谁能决定呀?”

亦叶本来是最讨厌重男轻女的人和事的。有心想调侃王讴龙几句,但思维却不知怎么不受控制。耳边依稀响起的竟是多年前她和李洁之间的对话。

“……您的哥哥元旦就结婚了,李师傅!您自己呢?”
“只要我哥结婚了,小琴姐早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不管,我爷爷就安心了。这样,我也就用不着着急了。”
“……您这意思,您结婚不是为了您自己,倒是为了您的爷爷?”
“……是的,亦叶!我自己对找对象、结婚这类事没什么太大兴趣,主要是为了我爷爷。咱们现在都年轻,体会不到老人的心情。人老了,就特别渴望自己的生命能在人世间延续……”

那是哪一年的事?一九七三年吧!一十三载,弹指一挥间!李洁离开这个喧嚣的尘世,已经八年了。他的生命,那样一个……桃李芬芳、纯洁无瑕的生命,最终还是没能在人世间延续!假如那时不去考那徒有其名的大学……。亦叶的目光,在一片汹涌澎湃的潮湿中,模糊起来。

“……算了,亦叶!”看到亦叶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王讴龙贴近亦叶,把亦叶搂到胸前。“别多想了!你不想要孩子,咱们就不要!这事……咱们都别往家说,往前先耗耗。完了,再告诉我爸、我妈……就说咱俩岁数太大,想要,要不上……。慢慢的,她们也就只能算了……”
“不,讴龙!我……改变主意了。咱们……还是要个孩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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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下一节:待续

.老钱:《松园旧事》- 中国二十世纪的《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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