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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连载之二十四 广场枪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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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7-8 11:40: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钱 于 2023-7-9 10:46 编辑

《松园旧事》第四部《逝者如斯》连载之二十四


二十四 广场枪声(上)


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不知何故,总和九字有不解之缘!


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为抗议当时的北洋军阀政府欲在巴黎和会上签字承认出卖中国主权的“二十一条”,中国土地上第一批受到西方思想,文化熏陶,启蒙的学生和知识分子走上街头,在天安门前游行、示威。以此为导火线,爆发了震撼整个中国当代史的“五四运动”。那场运动的参与者们提出“科学和民主”的口号,主张用科学代替迷信;用民主代替专制,第一次用西方的价值观念,全面冲击了在中国数千年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文化和帝师皇权下的思维方式,从而在中国现代思想史和文化史上竖起了一块开天辟地的里程碑。


三十年之后,一九四九年的十月一日,毛泽东在同一个地方宣告一个“人民共和国”的诞生,为列宁流氓式的“暴力革命”在亚细亚生产方式下那一片远没有走入资本主义社会的辽阔土地上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最另类的诠释。


又过了三十年,到了公元一九七九年,一场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的讨论,演变成一场波澜壮阔的,对毛泽东领导的那场革命的神圣性,特别是对那场革命之后的“继续革命”,以及对毛泽东本人的“神化”和“圣化”的公开质疑。中国的文明进程,转了一个圈。有抱负的年轻一代,开始重新上下求索。中国共产党的第十一届三中全会为这一年划上了一个形式上的句号,但彻底清算中共党史中谎言和罪恶的使命,却远远没能完成。


因此,可以说,一九八九年,得以走进中国的当代史,原本就不是偶然的!


一九八九年的那场后来被称为“六四”的学生运动,实际上是从四月间开始的。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是一个笼罩着阴云、不祥的星期六。上午七时五十五分,前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逝世了。中国历史上秦始皇以降知识分子们最扬眉吐气的那十年,竟是和胡耀邦,一个几乎没上过什么学的人,的名字紧紧地连在一起的。 一九七五年,胡耀邦担任中国科学院的领导。那之后中国科学事业的繁荣昌盛间接地导致了一九七七年中国高考制度的恢复。一大批亦叶们,得以走出她们的竹篮镇!这之后,胡耀邦当上了中共中央组织部长。在中共党史中,组织部长历来不是一个“人”能担任的职务。那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注定只能用“党性”去吞噬“人性”的地方。胡耀邦却干得令人耳目为之一新。他曾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批阅数千封字字血、声声泪的来信,几乎每一天纠正一起冤假错案、每一天改写一段历史。一九八二年,胡耀邦出任中共中央总书记。 上台伊始,他已经明察秋毫地看出,中国共产党一党执政的政治体制中所包含的巨大隐患。他本是准备一步一步地思索和推行政治体制方面的改革的,却不幸寡不敌众!一九八六年底,胡耀邦被迫辞职。那一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六十五年,作为独一无二的执政党统治中国三十七年。六十五年和三十七年以来,在胡耀邦的那个职位上呆过的共产党的政治领袖,没有一个自始至终是一个真正的“人”。她们不是被自己和对手“神化”就是“鬼化”了。只有胡耀邦能用自己的所作所为,在那个“神”坛和“鬼”坛上,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胡耀邦逝世的第二天,北京大学的学生们在校园中贴出第一批大字报,要求民主和自由,公开表示对胡耀邦的敬意。第三天的深夜,一千名北大学生步行十五公里,走到天安门广场。他们手中举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三个大字:“中国魂“!第四天,二百名北京学生在人民大会堂门前静坐,要求和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们见面,要求为胡耀邦恢复名誉。第五天,五千名北京学生在中南海的新华门前示威,要求结束专制,要求言论和新闻自由。第六天,上海三千学生聚集在人民广场,声援北京的同学。这之后,北京的工人、农民、市民和百余名记者们,开始加入了学生的队伍。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二日,一百万人浩浩荡荡的队伍目送了胡耀邦的遗体运往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北京高校十五万名学生,开始向天安门广场“和平进军”。四月二十五日,北京四十一所高校中七万罢课学生和官方的冲突激化。晚间,中央电视台指责学生运动“攻击党和国家”,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学生不顾官方的强硬态度和再三警告,坚持罢课,并继续以和平方式要求与政府和人大代表进行对话。官方已开始指责学生和市民中的“一小部分人怀有企图推翻社会主义制度的阴谋”。那位亦叶多年在心灵深处默默感激过的、身材矮小的政治家,终于彻底地暴露了他和毛泽东本质上同等残暴的真实面目。他的命令简单明了:“要对学生采取严厉的措施”!同一时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八军、武装警察、在西藏事件后新成立的特种防暴部队,进入了北京城区……


后来的故事,让亦叶感到无比的悲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江东父老,更为那位身材矮小的政治家本人!中国那地方自古就难得有开明的政治家能被世界文明圈接纳。而那人原本是有希望以正面形象走入历史的,假如他能明智地处理那一次学生运动,而不诉诸血腥的暴力的话!而现在,他被青年学子的鲜血和生命湮没,终于以屠夫的形象,永远地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在装甲兵的坦克向天安门广场上手无寸铁的学生们挺进之时,王讴龙和亦叶正在德国北部的港口城市H市参加有数千名之多的中国学生、德国学生和市民的示威游行。斯时,王讴龙已经连续三年担任B州中国学生用无记名投票方式选出的学生会主席,正准备在亦叶的劝阻之下辞去这一职务,因为王讴龙不再是学生,而是所谓“Wissenschaftlicher Mitarbeiter und Lehrbeauftragter”[1]了。王讴龙是一个典型的燕赵之地长大的北方汉子,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正义的热血。看到装甲兵的坦克碾过学生的帐篷,留下斑斑血迹,王讴龙愤怒得在电视机前失声痛哭,竟全然忘却,自己的父亲曾是那个通过暴力革命建立而又一直用暴力手段维持的那个政权的最忠实战士之一。从H市回来之后,王讴龙组织B州的中国学生和德国学生上街游行,和《威泽信使报》,和B州电台专访的记者作长篇大论的Interview。要不是亦叶全力劝阻,王讴龙还会心血来潮地干许许多多和工作、和学习,毫不相干的事!


亦叶比王讴龙冷静、也冷漠得多,她只激动了短短的几天,就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的书桌边。亦叶的博士论文已经全部被教授钦定完毕。一九八九年秋季学期一开始,她将完成博士学位最后的三场口试,从而正式地结束她延续了十一年之久的大学生涯。学习上的紧张、忙碌,并不是亦叶政治上冷漠的主要原因。导致亦叶政治上冷漠的主要原因是,亦叶的心中默藏着巨大的失望,那是在“六四”之后对海外中国人所作所为的观察之后萌发的一种无法名状的、深深的失望。那种失望使亦叶对所有以革命的名义进行的活动,都产生了根本的怀疑。


一九八九年六月七日,也就是六四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三天,在王讴龙慷慨激昂地四方游说之下,B州大学和外办在B州议会和德国学术交流中心 (DAAD)的支持下决定拿出十万马克援助中国的民主运动。十万马克的受惠者,却不是国内真正为那场运动出过力、流过汗、洒过血的那些人,而是B州大学正就读,尚未完成学业的中国大陆的留学生。领取这一“民主血汗钱”的条件十分简单,只要这些学生能谴责中国政府血腥镇压学生运动的罪行,在自己今后的生活中能为中国的民主、自由,作出一点微薄的贡献就行。王讴龙自己已经不是学生,而属于有收入且必须按税卡纳税的大学教职员工。亦叶虽然仍是学生,却不是B州大学的。也正因为这样,王讴龙能坦然无私地参与校长和外办主任对受惠人员的确定。


晚上回家,亦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份受惠者名单就忍不住地冷笑了。


受惠人员中的头一个是B州大学中国留学生党支部前第某任书记Y。


Y五十年代上中学时就加入了共产党,一九五八年高中毕业时正逢大跃进之风刮进高校,Y便得以因担任学生会主席而不参加高考直接报送至著名的Q大学。八十年代到德国B州来“留学”之后,Y的主要事迹是利用工作时间和业余时间观察中国公费留学生,把这些留学生和学习无关的表现及时地向大使馆汇报。原本Y汇报的那些东西,多多少少应该属于党和人民的“机密”,普通的留学生是无法知道的。无奈Y汇报的材料过分五彩缤纷,连大使馆那些严肃的官员们看了都哑然失笑。慢慢地,Y汇报的“故事”通过那些闲来无聊的“三秘”们,传到了学生们的耳中。


且说有一次,Y到车站去送人,正好碰到另一位B州大学的中国公费留学生也在站台上。该中国留学生四十余岁,男性,彼时正送他的房东,一位六十出头,寡居多年的老太太,出外度假。二十世纪的德国,曾发动和主导过两次世界大战。战争那架残酷的机器吞噬的当然首先是男性公民。德国社会寡居的老太太于是便可以用多如牛毛来形容。这位老太太租了几十年的房子,还从未遇见过像中国留学生这样安分守己、这样勤快客气的外国房客。在站台分手,激动之余不免照德国人的规矩,伸出臂膀把那位中国留学生紧紧地拥抱。没想到Y在一旁竟不失时机地用照相机把这动人也难忘的镜头永远地记录下来了。几个星期之后,大使馆的领导在收到Y定期寄来的汇报材料之时也同时收到了他拍摄的那张珍贵的照片。


后来的故事当然十分悲惨,大使馆的官员们带着那张照片到这位被摄的中国留学生“家”中来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之时,正逢那位留学生的夫人不远万里来德探亲。夫人闻讯悲愤交加,大哭大闹一场之后,便在房东老太太万分惊愕的目光中回国离婚去了。


就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傍晚,王讴龙打电话挨家挨户地动员中国留学生们随他一起上H市参加游行示威的时候,那Y还严厉地警告过王讴龙,劝王讴龙不要搞“和党和人民步调不一致”的活动。不料六月六日一听说B州大学居然要颁发声援中国民主运动的“奖学金”,那Y激动不已,竟径自闯入校长T教授的办公室,慷慨陈词、声泪俱下地控诉党和人民四十年如一日“迫害自己”的暴行,直到把校长感动得热泪盈眶,毫不犹豫地把Y列在受惠名单的第一个为止……


受惠人员名单上的第二个是一个名叫X的上海人。


且说那X,男人女相,生着一张眉眼模糊的小白脸。王讴龙和其他几个北方同学背地里干脆就管那X叫小白脸,叫得多了,亦叶竟忘了X的真名。三天之前,王讴龙打电话通知小白脸参加在H市举行的抗议对学生进行暴力镇压得游行。小白脸万分抱歉地告诉王讴龙他无法去。王讴龙知道B州大学为声援中国民主学生停课一天,问小白脸有何公干。小白脸说,他必须参加一个“对外文化交流“方面的活动,极为重要!六月四日当天,从H市游行回来,亦叶碰巧路过火车站边的那座海外博物馆门前仿埃及狮身人面像。亦叶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却正好看到那小白脸正襟危坐地呆在一张小木桌后面,正忙着卖他的毛笔字。毛笔字歪歪斜斜地写着过往行人们的德国姓名翻译成的中国字,每个姓名须付八马克。亦叶站着观察这个“对外文化交流“方面的活动良久,桌边有两个围观者,却并无人买那字。


三天之后,一听说B州大学竟能颁发援助中国民主运动的“奖学金”,那小白脸一夜之间骤变成了让校长感慨不已的“民主斗士”!据说小白脸在学生食堂,那一向是德国大学最热闹的场所,为中国政府在天安门广场的血腥暴行悲愤得嚎啕大哭,几乎昏厥,并当众咬破某一手指写下“以血还血,与专制独裁政府势不两立”的血书!和王讴龙工作的植物生态研究所毗邻的是B州大学生物系人类血液学研究所。因为母亲是搞血液学的,亦叶每次经过那里便四下张望,久而久之和那所长W教授认识了。说实话,亦叶根本就不相信那小白脸会写“血书”,很想让那W教授鉴定一下那份“血书”,至少看看那上面是不是真是人血。令亦叶万分奇怪的是,那份无比珍贵的“血书”竟在“血书”事件发生的当天就失踪了……


够了!完全够了!亦叶没有任何兴趣再接着往下欣赏那份受惠人员名单了!她简单地告诉王讴龙,节哀保重,化悲痛为力量。不要参加海外中国人以争取民主为旗号乌合而成的任何组织,干好自己大学的工作,用正当方式在海外生存……。王讴龙深以为然!


后来的事实证明,亦叶的选择完全是英明、正确的!那些德国土地上在六·四前后甚嚣尘上、引人注目的中国留学生中的“民主精英、自由勇士”们,只不过慷慨激昂了短短的一段时间,便各自争先恐后、马不停蹄地走上了政治避难的康庄大道,从而获得了比民主、自由珍贵得多的德国的居留权,乃至德国国籍。若干年之后,那批人中更不乏在同一政府面前痛哭流涕、悔过自新之人……。那当然只是后话而已!


一九八九年秋天,亦叶顺利地通过了她延续了十一年之久,漫长的大学时代的最后三场口试,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德国K大学哲学博士学位。高个子K教授对亦叶的博士论文满意极了,兴致勃勃地把这篇论文推荐到德国最著名的书目文献出版社,“枣儿”出版社,作为图书馆理论和图书馆史丛书中的一卷出版。


且说那家“枣儿”出版社,在联邦德国是一家半国有的大型出版社。以出版德语语言文学和历史学书目、辞书著称。总部设在德国的慕尼黑,在法国巴黎、英国伦敦和美国纽约均有分社。高个子K教授本人是“枣儿”出版社图书馆理论和图书馆史丛书的主编之一。但出版社自己却有一整套独立的编审机构。在亦叶之前,K教授曾推荐过两次他的门生的博士论文到“枣儿”,却都没有被“枣儿”采用。也正因为这样,当高个子K教授告诉亦叶,他已向“枣儿”推荐了论文,亦叶并不十分激动。她已经在K大学附属的小出版社打听清楚了,所有在K大通过的博士论文,只需要交一笔不太多的钱就能出版。这一笔钱,亦叶已经准备好了。论文出版了,按呈交本法令上缴要求的本数,就能领到博士文凭了。然后,学生时代就算是正式结束了。往前,该考虑的是自己何去何从?


几天之后,亦叶花了一点钱,把贝里格特、迪特、芸芸和索菲招待了一顿,又象征性地穿上“黄袍”,戴上“黑帽”。照了几张相。没想到亦叶正准备一劳永逸地收拾行装,离开K城时,高个子K教授兴奋万分地给亦叶打了一个电话。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亦女士!‘枣儿’同意出版您的论文了!”

“啊!谢谢您,K教授!……还需要作什么大的修改和补充吗?”

“不需要了!完全不需要了!您的论文从内容上已经通过。只需要作一些排版和错别字的改动。……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亦女士!‘枣儿’出版社从建社以来,还从未出版过任何一位德语不是母语的人用德语写的任何著作!您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位,明白吗?”

“明白,K教授!”

“您……今天就抽时间来取‘枣儿’寄来的书稿吧!”


亦叶把从教授那儿取回来的书稿打开,刚翻了几页就悲伤得差一点晕了过去了。


原来印刷得整整齐齐的书稿上画满了红色、蓝色的道道、圈圈和其他记号。有的整段被划去,然后密密麻麻地重新写上了些什么。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亦叶把论文所有被修改的部分仔细地阅读了一遍,然后又阅读了第二遍……。慢慢地,亦叶的心头的悲伤被狐疑取代了。


平心而论,亦叶对“枣儿”能出版自己的论文并没有多少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图书馆学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专业”里呆了十一年,从学士、硕士一直做到博士,亦叶从来没有真正热爱过自己的“专业”。几个月前和黑测博士聊天,黑测开着玩笑问亦叶,究竟什么是图书馆学?亦叶说,研究图书馆的科学……就是图书馆学。黑测笑着说,图书馆……不就是一栋房子么,还需要设一门学科来研究?亦叶说,图书馆里有那么多书,不好好地分门别类,用的时候怎么找得到?黑测笑得更欢了。他说,百货商店、超级市场,有那么多鞋子、巧克力、毛衣……,不好好地分门别类,要买或要卖的时候怎么找得着?是不是也该设……鞋子学、巧克力学……?亦叶被黑测的话噎得差一点没背过去,却又一时无言以对。


老半天,亦叶不理黑测,黑测又开始和颜悦色地找亦叶说话。


黑测让亦叶不要在所谓“图书馆学”中下什么功夫,因为那根本就是一门子虚乌有的学科。黑测说,图书馆涉及的学科很多,可以说是各个不同的学科的一个应用场所。图书馆建筑属于特种建筑学;图书馆史属于历史学和文化史学;图书分类属于哲学;古籍修复与整理,保护属于特种材料学;宏观图书馆概论属社会学;读者心理学属于特殊人群心理学;图书馆作为社会非盈利组织的管理学与市场学则属于经济学……。亦叶虽生着闷气,心中却不得不承认黑测说的有道理。


如今自己关于图书馆学的博士论文承蒙“枣儿”错爱,竟能出版,本是好事,可是教授分明说的是,“论文从内容上已经通过。只需要作一些排版和错别字上的改动”。而书稿上的笔迹又分明不是教授的。K教授知道所有这些不幸被改动的地方吗?究竟是出版社的何许人也把她干干净净的论文改得如此面目全非呢?亦叶有心告诉一下K教授,想起K教授提起“枣儿”能出版时那又激动又兴奋的表情和口气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到B州,亦叶给黑测打了一个电话,央求黑测帮她打听一下究竟是“枣儿”的那位伟大的编辑改了她的论文,是不是该书的责任编辑。此外,也让黑测了解一下,出版社作了那么多不是形式,而是内容上的改动,是否和教授通过气……


德国的图书馆和出版社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黑测其人又是一个著述极丰富的人,在出版社有很多熟人和朋友,很快就为亦叶打听清楚了。


且说黑测其人,照贝里格特的话形容,和迪特一样,属于所谓不典型的德国人。也只有为数甚少的不典型的德国人才会对汉语这类异族的文化产生莫名的热爱。黑测刚开始认识亦叶时,心中只有惊异和怜惜。惊异的是,这个中国女子到德国来不过两年,就开始攻哲学系的博士学位。怜惜的是,这个女子过着打仗般紧张、忙碌、贫穷的学习生活,竟然还腾出时间怀孕、生孩子!亦叶分娩前的最后一个月,一直住在B州。她的身躯已经笨重得无法坐进图书馆的有靠背,有扶手的椅子。但黑测却还是天天在图书馆看到亦叶,看到她在目录柜旁高高的桌边站着看书,把高高隆起的腹部藏在桌下……。那一笔用于古籍整理的款项,黑测本是出于“革命的人道主义”专门为亦叶申请的。黑测的本意是想让亦叶象征性地在他身边打工,实际上利用那时间写自己的论文。亦叶却真的学起了古德语,还能一字无误地阅读手写花体,真给黑测帮了不少忙,几乎比那些在德国语言文学专业中耗着的德国学生做的事还多。最后那半年,亦叶甚至还能帮黑测整理犹太人用希伯来语写的古籍……

因为了解亦叶,因为知道亦叶沉默寡言的背后有一个细腻、敏感且丰富的心灵世界,黑测在了解到了出版社的真相之后,有意拖延了几天才用若无其事地口吻告诉亦叶出版社的真相。


亦叶却还是大大地震怒了!


却原来,大刀阔斧地在论文稿件上乱涂乱改的人,并不是责任编辑本人,而只是责任编辑手下的一名小小的校对员。责任编辑自己是学历史,文学出身的大学毕业生,却并没有博士学位。而那个小小的校对员却连大学的门都没进过,初中毕业上职业学校后分到出版社的。出版社的朋友告诉黑测,编委会对亦叶的论文十分满意,把该论文赞誉为关于战后德国新建大学图书馆史的“小百科全书”。几个搞图书馆史的专家预计,五十年后对这一题目有兴趣的未来世界的莘莘学子们,几乎只需要读亦叶的这一部书就足够了!编委会只开了一次会就决定出版亦叶的论文。在“枣儿”这样森严壁垒的半国有的大型出版社中,这样的幸运是极少有的!但最后令编委们难以接受的是,这部著作的作者……竟然不是德国人,甚至连欧洲人都不是!就因为这点小小的不满,责任编辑专门嘱咐校对员,不光是改正错别字,而是整部著作要从措辞、语感上斟酌、改动。总之,一看到不顺眼的地方,格改勿论!这样一来,亦叶收到的文稿自然就变得五彩缤纷了……


黑测告诉亦叶时,亦叶一声不吭。黑测却预感到亦叶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果然,几天之后,那位责任编辑收到亦叶一封客客气气的长信。信中列举了论文被校对员修改的二十四处地方。其中八处改动本身犯有不同的语法错误;十六处不幸被改动的表达方式,并非亦叶的创造,而是亦叶从德国人书写的专业文献中学到的,其中三处来自K教授本人的大作!一个星期之后,那位责任编辑给亦叶回了一个电话。


“……谢谢您的来信,亦女士!”那个陌生的话语冷冷的,像是冬天海边刮过来的风。“……您如果执意不接受出版社的修改意见,编委会将被迫重新开会,以决定您的论文最终是否在本社出版的问题……”


“谢谢您的电话,编辑先生!”亦叶的声音也差不多到了零度。“我将恭候贵社关于我的论文的新决定!”


晚饭还没来得及吃,电话铃响了。话筒中传过来的是高个子K教授温文尔雅的声音。教授含蓄地询问亦叶,看完了书稿,为什么不先问问他就随随便便给责任编辑写信。亦叶只能向教授道一声歉。接下来,教授清了清嗓子告诉亦叶,他已经代亦叶书面通知了“枣儿”出版社,除已列举的那二十四处之外,亦叶接受出版社全部修改意见,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修改好地文稿寄上,并再次衷心地感谢“枣儿”竟能出版自己并不十分完美的论文……


放下教授的电话,亦叶食欲全无。电话铃却再度响起,这一次是黑测博士。


“晚上好,亦女士!……我刚和出版社的朋友打完电话,我听说……”

“您听说的,……是真的。黑测博士!”

“……说实话,亦女士!这事……您真没必要生气。枣儿这样的出版社居然能出版您的论文,您该高兴才对!”

“谢谢您的提醒,黑测博士!……我知道我自己……有点不识抬举,我本该受宠若惊才对……”

“别这么说,亦女士!这么说,照咱们德国人的表达方式……有点zu emotional[2]了。您知道,您在中国是德国的哲学博士;我在德国是中国的汉学博士。咱俩的处境……其实一样尴尬,该同命相怜才对。您能设想,我在家面壁一年,写一篇……《论语》读后感一类的东西,贵国的中华书局会为我出版吗?”


你别说,黑测的这一招还真灵!亦叶张着嘴,却对着话筒,哑口无言!


“……抓紧时间修改您的论文吧,亦女士!有什么语言方面的问题,打一个电话给我……。”


亦叶重新回到书桌边,开始奋笔疾书。


一个月后,论文出版了。在书店中的售价是每本九十八马克。在亦叶收到学校用挂号寄来的博士证书的同时,K大哲学系一九八九年度教学科研成果展览会开幕了。亦叶的那本装潢精美,由“枣儿”在德国慕尼黑、英国伦敦、法国巴黎和美国纽约同时出版的博士论文被十分荣幸地放在一个玻璃橱窗中的金丝绒上……



    [1] 德国大学毕业生中由国家支付工资,由教授聘用的大学科研教学人员。

    [2] 太有点感情用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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