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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园旧事》四《逝者如斯》之一湖光山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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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5 12:19: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松园旧事》第四部《逝者如斯》连载之一
一 湖光山色(上)


和亦叶从小十分熟悉的江夏医学院不一样,位于W市东南面的那所W大,并无校门,也没有院墙。W大的建筑依山傍水,校舍自然地洒落在湖光山色之中。

E省,W大算是历史最悠久的现代意义上的大学了。W大的校史,能追溯到毛泽东诞生的一八九三年。光绪十九年,时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奏请皇上,创办自强学堂并亲拟校旨自强、弘毅、求是、拓新。那所自强学堂,是W大的前身,也是整个E省现代高等教育的起源。辛亥革命之后,自强学堂并入国立武昌高师。一九二八年更名W大至今。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期,W大已经是一所拥有文学院、法学院、理学院、工学院、农学院和医学院的多学科综合大学了。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之后,W大的工学院、农学院和医学院奉命分别独立建院。剩下的文、理两个学院下属的十个系,便组成七七级学生入校时的W大。

W市的长江北岸到W大 ,可以乘十路公共汽车在一个叫大东门的车站下车。也可以乘轮渡到一个叫汉阳门的地方下船。那两个被称为的地方,在W市都远谈不上显赫。汉阳门在二十世纪初年乱世崇武的年代,曾因为那个据说是伟人举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而热闹过一阵。除此之外,再无可圈可点的业绩。如今老市民们能想起的,只剩下于佑任曾在那讲习所中手书的军令不可随处小便被人更改为条幅小处不可随便的笑谈……。大东门那地方更谈不上人杰地灵。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被载入中国京剧史册。京剧舞台上惊天地、泣鬼神、至今无人能望其项背的谭派鼻祖爷谭鑫培,就诞生在大东门外的谭家湾。湾子里的乡亲们一直到今天都还愤愤不平地认为,假如不是太平天国殃及池鱼的战火,徽班根本不会进京!那今天中国的国剧,当然名正言顺地只能是汉剧了……

不管选择哪一条路线,要去W大,最后都得换乘第十二路公共汽车。十二路车在宽阔的武珞路上行驶一段后,会在一个叫街道口的地方向东北方向拐入一条狭窄的小路,然后穿过一座古色古香的、牌坊般的石门。石门上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据说是从毛主席给W大 原校长L的信封上剪下来的。那当然是一点也不掺假的伟大领袖的亲笔题词!那L,本是一介书生,但专业却选得极好。他的主要学术著作除了一本《社会学大纲》之外,就是亦叶在文化大革命中曾有幸通读过数遍的《矛盾论解说》和《实践论解说》。据说一九五五年工资改革,人民币刚刚开始流通之时,E省所有的党政军官员中,工资级别最高的是行政七级。而那L,居然是行政六级,还在省委第一书记之上。只可惜,那和老百姓们盼望的尊重知识、尊重科学没什么太大关系。那仅仅只是因为那L当年是中国共产党开天辟地的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而已。杜甫曾写过一句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的悲伤诗句,被历代不得志的文人学子们赞叹不已。其实要怪,只能怪那些不愿做帝师的儒生们自己。谁让他们不走出书斋,不投身到火热的政治斗争中去,为人类据说最壮丽的事业去奋斗、去献身呢?比如叶亥生的那位外祖父,尤迹老先生吧,皓首穷经,研究了一辈子小学训诂。他老人家亲笔撰写的那一部汉字形体的变迁史,只能默默无语地被刻在那石门上,为伟大领袖的亲笔题词作背景。汽车缓缓驶过,人们能看到的只是伟大领袖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有谁知道,衬托着那四个大字的,会是一个老教授毕身的心血成果?会是中华民族五千年辉煌文化的灿烂结晶?

亦叶是从竹篮镇出发到W大 去报到的。

亦叶的身后,跟着一只几乎称得上是浩浩荡荡的队伍。肖婆婆带着分田,分田手中拿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卷。野鼠带着人凤,野鼠手中提着一个装着脸盆、杯子、饭盒和热水瓶的塑料网兜。走到迎新站,老师看亦叶一幅饱经风霜的模样,以为亦叶是家长,而野鼠才是新生。再一看肖婆婆和分田的衣着举止,便认定亦叶一行来自E省偏僻乡间,对亦叶和蔼万分,一直把亦叶带到宿舍门前。亦叶来得晚,寝室中所有好的床位全部名花有主了。只剩下一张正对着门的床,还是上铺。只要一开门,床上的一切便会被来者一览无余。亦叶把被子扔到床上,把塑料网兜塞到床下,送肖婆婆一行下山。

很快,又回到十二路汽车的起点站。这一路,从竹篮镇出发到W大 ,亦叶一句话也没说,同来的人也都一言未发。只有肖婆婆不时地用袖口抹抹眼泪。亦叶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肖婆婆。这么些年,和肖婆婆朝夕相处,亦叶发现自己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看过肖婆婆。现在想细细地看看,却有些来不及了。一辆待发的十二路车开了过来。

野鼠正准备挤上去抢个座位,人凤却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亦叶收回注视着肖婆婆的目光,走到人凤身边。

人凤……”

亦叶,我……真羡慕你!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可是我……人凤抽泣着。

亦叶掏出手绢,擦着人凤的脸,无言以劝。

高考恢复之后,亦叶叫着野鼠一起报了名,并让野鼠立即告诉人凤。他们仨是一起参加高考的。填志愿的时候,三人还在一起讨论了一下。亦叶计划的是,第一志愿填取分最低的,第三类学校中W市师范学院增设的高师班。亦叶的想法是,要争取走出竹篮镇,学点知识,见见世面。至于上什么大学,并不重要。高师班属于师范类,不但不收伙食费,还发零用钱。亦叶觉得对野鼠也挺合适的。野鼠于是也填了高师班。人凤却没有填高师班,她的第一志愿填的就是W大 。以后由于父亲的强烈反对,亦叶的第一志愿也被换成W。考完试,野鼠到镇上冯老师那里核对过英语,只有微不足道的几个小错。人凤考得比野鼠还好。发初榜,三人都榜上有名。体检之后,三人还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不幸的是,最后发榜,人凤却任何录取通知书也没受到,莫名其妙地落选了。换句话说,不要说W大 ,就是高师班也没要她。究竟是因为她年纪太大,还是因为她出身不好,谁也不知道,反正和成绩是不可能有关系的……

“……说实话,人凤!你该上W大 ,我不该!……我那时不报名参加高考就好了。我要是不参加高考,和李洁结婚,他……就不会出差了……亦叶透过朦胧的泪眼,眺望着东南方。W市的那座八宝山,玉泉山革命公墓,在W大 的东南面。李洁的骨灰就存放在那里……

别说傻话,亦叶!你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别再为那个李洁难过。你和李洁……,其实并不合适……。野鼠头一回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呆气。一个工宣队长,不过……让你入了个团,你就……和他好上了。……你是大学生,他只是个工人。将来你们早晚要分手!倒不如……他现在牺牲了光荣……”

……亦叶看着人凤,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人凤,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脾气温和,一向难得动怒的野鼠也生气了。

“……别生气,亦叶,别生我的气!我今天……其实是在为你高兴的同时……为我自己难过……人凤抚摸着亦叶的肩,低下了头。

“……算了,都别说了,菜叶子!肖婆婆推着亦叶的手。你快回屋!你本来就不会收拾屋子,那一间小蚂蚁屋还挤着那么些人。连个放盆子的地儿都没有。你快回吧!

野鼠扶着肖婆婆上了车,人凤却拦住了亦叶。

“……亦叶,我……托你一件事!

说吧,人凤!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开学以后,你抽点时间上外语系英语专业……去转转。想法帮我买一套七七级学生的教材,再想法……认识一位老师。不要教授,只要……一般的老师就行。我想找个人辅导辅导我,以后……要是可能……试着考考研究生。考大学……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我今年……都二十九了……”

人凤的泪水又涌出来了。

看着人凤带着几分绝望的泪眼,亦叶的气全消了。

放心吧,人凤!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给你帮这个忙!

人凤上车了。分田还站在亦叶身边不动。

“……你也上车吧,分田!

分田却仍然没有动。他咬着嘴唇,睁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亦叶。那目光包含着千言万语,蕴藏着厚意深情。亦叶突然发现,这么多年,自己一直把分田当作一个病孩子看待,其实是大错特错了!分田……比有些自以为健康的人……健康得多!

菜叶子……”

上车吧,分田!你听,司机已经打着发动机了!车……就要开了!

菜叶子……, 这儿……有什么好?

“……这儿是……大学……”

……住这儿了?你……不回竹篮镇了?

我不回竹篮镇了,分田!我就是为了……不回竹篮镇……才考大学的……。我要留在这儿读书……”

你在镇上……不也天天……读书?干嘛……要上这儿来读?你……找个地儿,让我……住下。我……也不走了!我……陪着你……”

那怎么行,分田?

“……这儿……离着竹篮镇上太远……。你有事叫我,……我听不见了……”

“……分田,亦叶的眼湿润了,她不得不紧紧地闭一下眼。分田!我有事,会回镇上去叫你,那样……你就听得见了!现在,你……上车吧!你和肖婆婆一起回镇上去,帮着肖婆婆烧火。你……要多做些事,肖婆婆老了……”

啊,肖婆婆!分田一下想起了肖婆婆,快步走到车门边。

分田刚一上车,车门就关上了。汽车启动,吐着浓浓的烟,扬着滚滚的尘,向山下缓缓地驶去。亦叶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汽车从她的视野中消失。盼望了这么多年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在一片恍恍惚惚的平静之中开始了……

第一天,吃过早饭,亦叶拿着一只学校发的小木板凳。和互不认识的同学们一起,排成长长的队列,朝着一个被人们肃然起敬地称为·一二广场的地方走去。那个九·一二广场正好在理学院和校长办公的行政大楼之间,那两个山坡夹着的凹陷之处。各个系的新生排成整齐的方阵。图书馆学系的新生一共是四十四名。五人一排,排了九行。

亦叶刚坐好,校领导开始慷慨激昂地向新生们介绍W大漫长而光荣的历史。

据说,W大首先是一所具有悠久而丰富的革命斗争传统的学校。一大批令人如雷贯耳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周恩来、董必武、陈潭秋、罗荣桓、邓颖超等曾在W大从事过革命活动。更令人激动不已的是,中国共产党党史中那著名的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竟是在W大秘密地召开的。抗日战争时期,中国之大已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W大成立了那一历史时期颇有影响的抗战问题研究会。一大批可歌可泣的热血青年就是从风景秀丽的珞珈山上出发,奔赴抗日第一线的。留在W大的广大革命师生们和国民党,蒋介石反动的独裁政权据说也进行了前赴后继,不屈不挠的斗争。四十年代末,W大的进步师生们和全国人民一起积极投入波澜壮阔的要民主、要自由、反内战、反饥饿的斗争。震惊全国的六·一大惨案就发生在这里。校园中到今天还保留着为纪念在那一惨案中丧生的师生们的纪念碑亭。解放以后,W大的工、农、医、法学院虽然被划分出去,但残存的文理两学院在党和政府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据说还是取得了可喜的发展。而W大一九四九年之后校史中,最灿烂、辉煌,最令人热泪盈眶的一页,是一九五八年的九月十二日。那一天,伟大领袖毛主席居然在日理万机的百忙之中抽出无比宝贵的时间,视察了W……

坐在小木凳上的新生们这一下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在风景秀丽,江山如画的W大校园中会突兀地出现这个单调、平庸,竟用数字命名的广场……

校领导还在满怀深情地说着,亦叶却在无法排遣的困惑中生出一阵阵倦意。她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看。还好!学校的大操场比竹篮镇的会议室宽敞得多。新生中并无人有兴趣观察别人。亦叶低下头,闭上了眼。校领导后面接着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去听……

晚上,是系里的迎新会。有了上午的经验,亦叶不那么认真了。

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在交头接耳,亦叶谁也不认识,只能无所事事地欣赏站在台上的系领导。系主任看上去四十来岁,比大姐抵加大不了多少,该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毕业的。减去浩劫,那是一九七六年之后,亦叶在竹篮镇当理论骨干时学会的一个崭新的汉语词汇,的那十年,大约相当于大学毕业五、六年功夫。在赫赫有名的W大的那些德高望重的系主任中,称得上是一位神童了! 系主任长着一张平淡、乏味、几乎毫无曲线可言的脸。在亦叶的感觉上,像是雕塑家手中远远没有完工的一件作品,突然被人慌慌张张地夺走而强行树在展览馆中。特别是眼睛!啊,眼睛,眼睛!难怪诗人们要赞美眼睛,说它是……心灵的窗子的!亦叶第一次意识到,人的眼睛……竟会如此重要!亦叶遗憾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看见邻座的同学一边听着系领导的演讲,一边正随手在练习本上画老鼠,亦叶几乎立即就想反驳!童年的时候,亦叶曾有机会在医学院药理学教研组仔细地观察过试验用的小白鼠。小白鼠的眼比许许多多人类的眼要美丽、精致得多,而且个体差别甚小。还在上小学听老师讲解贼眉鼠眼那类词汇的时候,亦叶就曾私下深深地为鼠类惋惜和遗憾过。那类成语实实在在只暴露了中国人对自然界其他共存的生命个体缺少关怀的弱点……

从对小白鼠的回忆中苏醒,亦叶听了听系主任的介绍。

定神一听,亦叶又大吃一惊。系主任讲的居然是一口极难听懂的方言。亦叶环顾四周,果然,洗耳恭听的这批新生中有不少皱起了眉头。皱眉头的这批新生大部分来自北方。表情自如的那些听众们,一部分是七五、七六这两个年级的工农兵学员。他们这些年,除了学习专业知识之外,很显然,还锻炼出了别系学生缺少的一项技能。那就是分辨系领导的这口方言。除了这一部分人之外,假如还有别的表情自如者,那亦叶只能猜测,他们荣幸地来自系主任的故里……

还好,对于方言,亦叶自己并不太怕。

九省通衢的W市老百姓,分辨方言的本领比北方人高强。比如亦叶吧,当年曾有幸到离系主任故乡不远的地方去巡回医疗过。亦叶去之前,朱学文去过。亦叶去之后,野鼠也去过。他俩都为病人的话难懂而头疼。野鼠甚至说,他宁可老乡们跟他说英语,哈!而亦叶只呆了三、四天,就能猜出病人主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内容。定了定神,亦叶开始认真、仔细地聆听、分辨、理解系主任的方言。

系主任说,七七级的这批新生,是文化大革命结束,高考制度恢复之后,入校的第一批新生。大家要感谢党中央、华主席,给了大家这一珍贵的学习机会。接下来,系主任简短地介绍了图书馆学系的情况。整个图书馆学系居然没有一名教授。不要说正教授,就是副教授也一名都没有。这一笔帐,当然要算到林彪和四人帮身上!系主任自己只是一名讲师。新生们甚至在台下猜测,系领导自己当讲师……恐怕都是万恶的四人帮被粉碎之后的事!图书馆学系不足五十名教工中,四分之三是革命中入校,以后留校的工农兵学员。换句话说,就连系主任这样正正经经的讲师也是稀有生物。板起指头算,一共不超过五名!

一所教育部直属的重点大学,一个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像大熊猫和金丝猴一样几乎绝无仅有的图书馆学系,竟然会没有一名教授!教授们都上何处去了呢?亦叶纳闷地想着。

还好,系主任还在用他那口不易分辨的方言,娓娓地述说。

却原来,W大的图书馆学系,本是有一名还活在人间的教授的。那教授姓P ,本是三十年代中国土地上独一无二的那所文华图书馆专科学校的高材生。还在当学生的时候,那P 就听说了美国人梅尔威尔·杜威[1] 在图书馆这个行当中留下的千秋功业。在美利坚合众国建国一百周年的大喜日子里,杜威出版了一部以图书排架为主要目的的十进制图书分类法,《杜威图书分类法》。一百年来,那部图书分类法长用不衰,多次修订,一版再版,一直是欧美公共图书馆系统的主要分类法。那位曾担任过纽约州立图书馆长的杜威,也因此在世界图书馆史中得以永垂不朽。P 崇拜杜威,效仿杜威,居然自己也编了一部中文的《图书分类法》,曾在中国不少大学系统的图书馆中被使用……。敢于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编一部图书分类法的伟人,在整个世界图书馆史中,也就出现过那么三、四个。没学过图书馆学,没亲自动手管理过一所图书馆的人,自然不会明白,图书的分类,究其根本,是对人类整个知识体系的分类。那几乎可以说,首先是一门哲学!没有对人类知识结晶,图书,刻骨铭心热爱的人,是不可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去钻研那个枯燥乏味的分类体系的。那P 教授,在中国的文化史中虽谈不上开天辟地,但在小小的图书馆史中怎么也得算青史有名!论说,他本该至少在中国本国的图书馆学中永垂不朽才对。但不幸的是,系主任的方言低沉下来,那P 教授却在一九五七年……

亦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个不祥的年代给亦叶带来一阵深深的倦意。她觉得两眼睁不开了,两只耳朵也开始嗡嗡地叫唤。系主任没有详细介绍P 教授在一九五七年是怎样猖狂地向党进攻的,但亦叶却完全能想象。一个曾经仔细地钻研过人类整个知识体系的人,只会平等地对待这个知识体系中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大小不一的组成部分。而仅仅是这一点,党和人民……就绝不会答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书,是粮食、武器、方向盘。任何一部适合中国国情的图书分类法,都得把毛主席的书放在首位。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学图书馆学就人尽皆知的大是大非问题!

很显然,从一九五七年起,这位P 教授再也不可能走上图书馆学系的教学岗位……

……在一个没有教授的专业中当学生,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亦叶一面打着第二个哈欠,一面胡思乱想着。毛主席不是说过……一张白纸,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吗?亦叶试图在脑海里搜寻更恰如其分的毛主席语录的时候,系主任的方言高昂起来。等亦叶趁势打完第三个哈欠,系主任的话总算讲完了。领导最后说的似乎是,系里虽然没有教授,但老师和学生的素质却是极好的。教职员工中百分之八十是党员;学生中几乎百分之百是党团员。因此……,图书馆学系一定能办好。大家久有凌云志,一定能谈笑凯歌还

接下来的几天,发了校徽和学生证。这两样东西对亦叶来说,倒真是久违了。

上一次发校徽和学生证,是十二年前的一九六六年八月。学生的校徽本来是白底红字,走遍全中国都一样。但一九六六年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连校徽都变得史无前例。比如亦叶当年发的那枚校徽吧,那是总厂专门为子弟中学新初一的学生特制的。校徽是一面鲜红的,迎风招展的旗帜。旗帜的左上方是毛主席的像,下面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第9876工厂子弟中学一行字,戴在胸前挺神气的。亦叶高高兴兴地戴了两个星期,革命大串联开始了。到了大串联的第一站,S市,在李洁的指挥下,亦叶和同学们把校徽和接待他们的S市的红卫兵小将们交换了……

而现在这枚校徽呢!上面只有伟大领袖亲笔题词的四个大字。那四个字是不拘一格的狂草。假如真像父亲说的,字如其人的话,那这四个大字确确实实有几分无法无天的味道,倒和珞珈山跌宕起伏的山势颇为吻合,戴在胸前自有另一番意义上的神气。

如同系主任在迎新会上用方言万分激动地预测的那样,图书馆学系的学生,素质确实好极了。就拿亦叶所在的一一零七班来说,全班四十四名学生,来自除W市外全国一十八个不同省市自治区。除了若干名党员外全部是团员,没有一名人民群众。同学们兴奋不已,亦叶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自己总算又重新回到了人民的怀抱里,身边再也没有阶级敌人和阶级斗争新动向了。不过,高兴之余,亦叶不免担心地在心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人民群众都没有了,党团员们……帮助谁呢?

亦叶的担忧很快被证明是多余的。一一零七班的党团组织繁忙极了,简直是日理万机!四十四名同学刚入学,就被密密麻麻地划成不同的方块,被各级党团组织领导起来。班级中首先成立的是党支部,由书记,副书记和若干支部委员组成。党支部下设若干个党小组,由组长,副组长和若干要求进步的同学组成。然后成立的是团支部,由书记,副书记和若干支部委员组成。团支部下设若干团小组,由组长,副组长和若干团员组成。党团支部健全之后,一一零七班又趁热打铁地成立了班委会。班委会由班长,副班长和若干班委组成。班委会下设若干学习小组由一名组长和若干组员组成。此外,班党团支部和班委会还任命了一批系一级和校一级的若干学生干部,并为第一学期将开设的五门课各任命了一名科代表……

等到被任命的这些各级领导干部的人选宣布之时,亦叶才为自己政治上的落后大吃了一惊。全班四十四名同学中共有三十九名都进入了层层不同的领导岗位,成了学生干部。只有五个人什么官职也没有,而亦叶却不幸属于这五名中的一名!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漆黑一片的蚊帐顶,亦叶悲伤地想起李洁。

……多么英明啊!十年前,他就教导过我,人最重要的是……政治生命。如今,拥有政治生命的他……不在了。而天生就没有政治生命的我却还得苟活着,苟活在这堆政治生命高于一切的人群中。我……该怎么办呢?亦叶毫无头绪地询问着自己。

那一天,酱油汁本是和亦叶说好了的,让亦叶代表竹篮医院党支部为自己写一份好鉴定,到楼上盖个章,寄给学校。李洁的骤然离去把亦叶的全部生活打乱了。最后回竹篮镇的那一天,她完全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和政治生命息息相关的鉴定,被亦叶忘得干干净净。幸好野鼠在帮亦叶办户口、粮油关系时还帮亦叶从镇团委转了一份团的组织关系。要不然,亦叶进了W大的图书馆学系连团员都不是,那就差不多等于半个阶级敌人了……

  


[1]     [1] Melvil Dewey 1851-1931. 美国图书馆学家,图书分类学家。

(未完待续)

.老钱:小说连载《松园旧事》的开场白   (12/5/18,3443,3/25/21 4399)
.第一卷《三柳湖畔》 简介   (12/5/18,917)
.第二《竹篮之恋》简介(12/5/18,801)
.第三卷《此情绵绵》简介    (12/5/18,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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